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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编修,老夫有一事不解,想请教。”
沈清珩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双眼睛平静无波。
“孙大人请讲。”
“新令颁行不过两月,京畿已换了十四名县令,江南又革了六名知府,加上今日你呈上来的这份名单里还有八个要动的,老夫粗算了一下,这才开春便已动了近三十人。”孙孝廉将手中那份折子搁在了案面上,那双浑浊的老眼望着沈清珩,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沈编修年少有为老夫佩服,只是这般大刀阔斧地砍人,不怕伤了根本么?”
殿中那些原本低头翻阅文书的朝臣们纷纷抬起了头来,目光在孙孝廉与沈清珩之间来回移动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看戏的意味。
沈清珩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面前那份卷宗合拢了推到一旁,身子微前倾了些,双手交叠搁在案面上,那张清俊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色,只有一种坦荡的从容。
“孙大人说的根本,是指什么?”
孙孝廉的眉梢挑了挑,那双老眼里的倨傲更浓了几分。
“自然是朝堂稳固,人心安定。”他的声音放慢了些,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晚辈,“治天下如烹小鲜,急火猛攻只会糊了锅底,历朝历代的变法哪个不是操之过急而功亏一篑的?”
殿中响起了几声附和的低语,那些声音虽轻却汇在一处便有了几分气势。
沈清珩望着对面那张自以为稳操胜券的面孔,嘴角牵了一下,那道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站起身来,那动作不急不缓,衣摆在案沿上拂过时发出一声轻响。
“孙大人这番话说得好,治天下如烹小鲜,火候要稳,刀工要细,这道理臣懂。”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得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分明,那双年轻的眼睛扫过左右两列那些面色各异的朝臣,最后落回了孙孝廉的面上,“可臣倒想请教大人一个问题。”
孙孝廉面上的笑意凝了凝,那双老眼眯了起来。
“先帝前三十年缓缓而行,缓出了一个赵明德。”沈清珩的声音落在满殿的寂静中,一字清楚得像是刻刀在石碑上凿下的印痕,“敢问大人,是缓的好,还是急的好?”
殿中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那些方才还在窃语附和的声音全部噤了,那些面色各异的面孔上浮起了同一种神色,那种神色叫作哑口无言。
孙孝廉的面色涨红了又白了,那只搁在案面上的手攥了攥又松开,嘴唇翕动了好几回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沈清珩望着他那张变幻不定的面孔,没有追击也没有退让,只是微欠了欠身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那个动作从容得像是方才不过说了一句寻常的寒暄。
上首的位置上,陆衍将手中那盏茶端到唇边饮了一口,目光从茶盏沿上方掠过沈清珩那道沉稳的侧影,唇角在茶盏的遮掩下弯了一个旁人看不见的弧度。
满殿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