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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侧过头看他。
“时安,你舅舅讲课跟别的先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先生只让我背,你舅舅让我想。”
时安望着头顶层叠的槐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脸。
“我舅舅说,背得出的东西别人也背得出,想得到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萧承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两手托着下巴。
“你说咱们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我道。”萧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七岁孩子特有的笃定。“我当皇帝,你当我的丞相。”
时安偏过头看他,没有顺着话接。
“当丞相太累了,我舅舅每天忙到三更。”
“那你想当什么?”
“还没想好。”
萧承哼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时安的胳膊。
“没想好也行,反正你跑不掉,咱俩一块儿长大,将来你总得帮我。”
时安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头顶那片被风吹得微晃的槐叶,嘴角弯了弯。
黄昏时分,沈清珩收拾完书册从东宫出来,在宫门口遇见了等着接时安的沈清妧。
马车停在侧门外,沈清妧倚着车壁,手里翻着一本账册,见弟弟出来便合上了。
“第一天,怎么样?”
沈清珩上了车,在她对面坐下,把官帽摘了搁在膝头。
“太子跟时安处得不错,那孩子天生有股亲和力,不端架子,时安也不怯场。”
“课上呢?”
“我问他们读书为什么,太子答治天下,周律答明理,时安答辨是非。”
沈清妧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只道。
“他平时在家就这样,问什么都要想半天才开口。”
“这是好事。”沈清珩把帽子转了个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帽沿。“话说出口便收不回来,想清楚再说的人,将来吃的亏少。”
车帘外传来时安的声音,他在跟送他出来的小太监道别,语气客气气的。
“多谢公,明日见。”
脚步声近了,车帘被掀开,时安爬上来,看见舅舅也在,规矩叫了声。
“舅舅。”
“今天累不累?”
“不累,承哥带我跑了三圈。”
沈清妧伸手替他理了理跑散的衣襟。
“太子待你如何?”
“好,他说让我坐他旁边,下学了还带我去看御花园的锦鲤。”
“那周律呢?”
“周律话不多,但人挺好的,借了我一块墨。”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清妧看着窗帘缝隙外渐暗的天色,没有再问。
沈清珩却开了口,语气比方才在书房时随意些。
“时安,舅舅问你一件事。”
“舅舅说。”
“太子说让你当丞相,你怎么想?”
时安愣了一下,随即歪着头。
“舅舅怎么知道的?”
“猜的。”
时安的嘴抿了抿,认真想了想才说。
“我觉得他是随便说说,跟我说想吃糖一样,不是真的在定将来的事。”
沈清珩看了姐姐一眼,沈清妧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神色平静。
“但是——”时安的声音顿了一下,指头绞着衣角。“如果他将来真需要人帮忙,我会帮的。”
“为什么?”
“因为他对我好,而且他想当好皇帝,想让天下人过好日子。”时安抬起脸来。“这跟我想做的事不矛盾。”
车厢里安静了几息。
沈清珩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嘴角带了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沈清妧伸手把儿子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时安,娘跟你说一件事,你记在心里。”
“娘说。”
“与太子相交,以诚相待,这是应当的。”
她手搭在他肩头,力道不重,声音也不重,可每个字都像是刻进去的。
“但永远记住,你姓萧,根在沈家。”
时安偏过头看着母亲的侧脸,烛影从车帘缝隙透进来,在她眉间投下一道淡的光。
“什么意思?”
“意思是,帮人可以,但不能把自己丢了。”
时安没有再问,只是把身子往母亲怀里靠了靠,闭上眼。
马车拐过长街,靖王府的灯火已经远亮着。
沈清珩掀帘望了一眼府门上那面金匾,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收回视线,低声说了句只有沈清妧听得见的话。
“姐,你方才那句话,比我教一整天的书都管用。”
沈清妧没有接话,只是把手收紧了些,掌心贴着儿子单薄的后背。
车外,起了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