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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躺着说话。”
陈鸿远靠回去,浑浊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半旧褙子的女人,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有痰堵着。
“王妃……百川会的事,续儿都跟我说了。”
“那您怎么看?”
陈鸿远的手从被子
陈续从旁边递过一盏温水,老头喝了一口,咳了两声,才开口。
“老头子做了一辈子买卖,临了临了,倒让王妃来替我收拾烂摊子。”
“不是烂摊子。”沈清妧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手搁在膝上,“是过坎,过去了就好。”
陈鸿远摇了摇头,那只枯手在被面上攥了一下。
“王妃,老头子有句话,搁在心里好些天了。”
“您说。”
陈鸿远把视线从沈清妧脸上移开,看着头顶那片被烟熏黄了的房梁,声音变得很轻,像是跟那根梁说话。
“这世上做生意的,赚钱的多,讲信义的少。”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清妧面上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了水光。
“续儿。”他偏过头去看站在床尾的儿子。
陈续往前走了半步:“爹。”
“跪下。”
陈续愣了一息,屈膝跪在了床前的青砖地上。
陈鸿远把那只枯手从被面上抬起来,颤巍巍地指着沈清妧。
“记住,靖王妃这份恩义,百川会要世代不忘。”
陈续的额头触到地面,闷声应了一个字:“是。”
陈鸿远的手落回被面上,指尖还在抖,可嘴角扯出了一丝笑,那笑容老迈又释然。
“王妃,老头子没几年好活了。”
“陈叔,这话不吉利。”
“不是不吉利,是实话。”陈鸿远把身子往枕头上靠了靠,像是说话太久抽空了气力,“百川会交给续儿,我不放心的从来不是他的脑子,是他的根基太浅,压不住场面。”
沈清妧没有接话,等着他把后面的说完。
“可如今有王妃在后头撑着,老头子这口气就能咽得安稳了。”
“陈叔。”沈清妧站起身,走到床边,把那只枯瘦的手握了一下,掌心冰凉,骨节分明,“您好好养着,等西域商路重新跑通那天,我让陈续把头一趟的账本送到您床前来看。”
陈鸿远被她握着手,浑浊的眼里那层水光终于没兜住,顺着眼角的褶皱淌了下来。
他没擦,就那么让泪流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叹息又像是笑。
“好,老头子等着看。”
沈清妧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对跪在地上的陈续说了句话。
“起来吧,明天把退股的手续办利索,后天我让清妧堂的账房把银票送过来。”
陈续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脸,用力点了下头。
沈清妧走到门口时停了步,没回头,声音送到屋里去,带着一种很平常的笃定。
“陈续,你爹当年帮我的时候,也没问过值不值,你记住这个就行。”
出了陈家大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把长街染成灰蓝一片,远处有卖馄饨的挑子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
沈清妧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靠在车壁上长出了口气。
陆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在车里了。
“都办妥了?”
“办妥了。”沈清妧闭着眼,没睁。
“累了?”
“有一点。”
陆衍没再说话,只把一件外衫搭到她肩上,挡住车厢里灌进来的晚风。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一下一下,像是某种缓慢而笃定的心跳。
沈清妧在晃动中睁开眼,看着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昏黄灯火。
“陆衍。”
“嗯。”
“于阗那边收了网,百川会这边填了坑,可西域商路要真正通起来,还差一步。”
“什么?”
沈清妧把肩上那件外衫裹紧了些,嘴里吐出来的话带着几分只有她自己听得出的疲惫和兴味。
“得让疏勒和龟兹的人,亲自来京城跟咱们签契。”
陆衍在黑暗中偏过头,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的呼吸比方才平了些。
“你打算怎么请?”
沈清妧的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那弧度谁都看不见。
“不用请,他们自己会来,于阗一倒,那条路上就只剩大燕一个说话算数的,他们不来找我,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