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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动作很慢。
“我不是你爹,你也不是我的儿子,我不会手把手教你怎么走每一步。”
陈续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但你爹托付给我的,不是让我替他养儿子,是让我帮他把百川会这条道走正。”
沈清妧把茶碗往前推了推。
“所以我现在问你,百川会往后怎么走,你自己心里有没有个章程?”
陈续沉默了片刻,喉咙滚了一下。
“王妃,实话说,我心里没底。”
“为什么没底?”
“爹在的时候,百川会靠的是他在商界几十年积下的人脉和信誉。”陈续的声音低了下去,“如今爹走了,那些老伙计愿不愿意继续跟着我,那些分号掌柜会不会阳奉阴违,我……我镇不住。”
沈清妧把桌上那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
“吃点东西,你这几天瘦得快脱形了。”
陈续摇了摇头。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沈清妧的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你爹把百川会托付给你,不是让你来我这儿诉苦的,是让你扛起这副担子。担子没扛起来之前,先把自己的身子骨养好了。”
陈续愣了一息,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味同嚼蜡。
“王妃,我……真怕自己做不好。”
“怕是正常的。”沈清妧靠回椅背里,“但怕不是退缩的理由。”
陈续把那块糕咽下去,喉咙里堵得慌。
“你爹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沈清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说,做生意这行,拼到最后拼的不是银子多少,是良心硬不硬。”
陈续的手在膝上停住了。
“你现在镇不住那些人,不是因为你本事不够,是因为他们还在观望,观望你是不是你爹那样的人。”
沈清妧把茶碗端起来转了转。
“往后百川会怎么走,我给你指一条道。”
陈续的身子往前倾了两分。
“王妃请讲。”
“清妧堂有三条铁律,不假货,不暴利,不欺穷。”沈清妧的声音平稳,“这三条,往后也是百川会的规矩。”
陈续的眼睛亮了一下。
“凡百川会经手的货,必须保真保质,坏了烂了的不许上船,以次充好的更不许出门。”
“是。”
“海贸的利润,三成归本,三成养人,三成做善事。”
陈续愣了一下。
“王妃,三成做善事……会不会太多?”
“不多。”沈清妧把茶碗搁下来,“你爹当年在海上遇过风浪,是南洋那边的渔民救了他一命,他说过,出门在外,多一分善意,就多一条活路。”
陈续的喉咙又滚了一下。
“至于不欺穷。”沈清妧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百川会往后接的货,只要是正经营生,不管对方有钱没钱,都一视同仁,该给的价给,该帮的忙帮。”
“我记下了。”
“记下了还不够。”沈清妧站起身,走到窗前,“你得做给那些人看,做到他们服气为止。”
陈续也站起来,对着她的背影深深一揖。
“王妃,我不会让您失望,也不会让爹失望。”
沈清妧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树上的青果已经开始泛红了。
“去吧,百川会那摊子事等着你。”
陈续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停了步。
“王妃。”
“嗯?”
“爹走之前说的那两个字,我会记一辈子。”
沈清妧转过身来,看着站在门口的年轻人。
“信与义?”
“对。”陈续的眼里没有了先前的迷茫,“我会把这两个字,刻进百川会的骨子里。”
沈清妧点了点头。
“那你就去做,做出来了,自然有人服气。”
陈续走后,沈清妧在窗前站了许久。
陆衍不知什么时候进了花厅,手里拿着一封信,走到她身后。
“看什么?”
“看那棵石榴树。”沈清妧偏过头,“结果了。”
陆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树上挂了满枝的红果,在日光下透着一层油亮的光。
“陈鸿远走了,你心里难受?”
“难受。”沈清妧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可又觉得他走得其所,临终前把该托付的托付了,该说的话说了,没留遗憾。”
陆衍把信递给她。
“疏勒和龟兹的商队到了,就在城外驿站等着,说要见百川会的人。”
沈清妧接过信扫了一眼。
“让陈续去接,就说是百川会新任东家。”
“他行么?”
“不行也得行。”沈清妧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人是逼出来的,我当年在凉州,不也是一步一步摸着石头过河?”
陆衍的手搭在她肩上。
“你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被逼到绝境才开窍的,他是有人护着往前推的。”
沈清妧笑了一声。
“那也得推出个样子来,不然对不起他爹临终那番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