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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放心,孙儿会照顾好祖父的。”
沈清妧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孙伯脸上。
“孙伯,您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孙伯的眼里有了点光。
“承平十二年,您在凉州开第一家清妧堂的时候,老头子就在了。”
“那时候就您一个伙计,柜台上连个像样的算盘都没有,账目全靠您一笔一笔记在草纸上。”
“哎,那时候穷啊。”孙伯笑了起来,皱纹挤在一起。
“药材进不起好的,铺面租不起大的,王妃您那时候还亲自上山采药呢。”
“是。”沈清妧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时候哪儿想得到,这铺子能开到今天。”
“想不到。”孙伯把茶碗搁回桌面。
“可王妃做到了。”
他的手在膝上按了按,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姿势。
“王妃,老头子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守着清妧堂的柜台,把每一斤药材称准了,把每一笔账记清了。”
“这件事,您做得比谁都好。”
“不敢当。”孙伯摆了摆手。
“老头子就一个本事,认秤认字认人,旁的都不会。”
沈清妧把手里的茶碗搁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推过去。
“孙伯,这个给您。”
孙伯愣了一下,打开盒盖看了看,里头是一面金牌,上头刻着四个字:清妧元老。
“王妃,这……”
“清妧堂二十三年,您是跟得最久的人。”沈清妧的声音平而稳。
“往后您不在柜台了,可这面牌子,随时能让您进清妧堂任何一家分号的门,想看看就看看,想坐坐就坐坐。”
孙伯把那面金牌捧在手里,枯瘦的手指抚了又抚。
“王妃。”他的声音哑了。
“够了,老头子这辈子够了。”
孙禄在旁边搀着祖父的胳膊,低头抹了一下眼角。
送走孙伯祖孙俩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院墙后头了,只剩一线橘红的光挂在天边。
沈清妧在花厅门口站着,看着那祖孙二人的背影慢慢走远,孙禄搀着孙伯,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稳。
入夜,靖王府后院书房。
陆衍进来时沈清妧坐在窗前,桌上的灯没点,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片月光落在她脸上。
“怎么不点灯?”
“不想点。”沈清妧的声音闷闷的。
陆衍没有去点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月光把两人之间那张空桌照得发白。
“苏先生走了,孙伯也退了。”沈清妧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划着什么。
“加上上个月陈芳告老,这两年走的走退的退,当年跟着我从凉州出来的那批人,没剩几个了。”
陆衍没有接话,等着她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
“我今天送孙伯出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清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当年在凉州,开第一家清妧堂的那天晚上,孙伯帮我把铺面打扫干净了,我们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吃了碗面。”
“他跟我说,东家,往后这铺子,咱好好干。”
沈清妧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就那么一句话,简简单单的,可我记了二十三年。”
陆衍在月光里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陆衍。”
“嗯。”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沈清妧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月亮上。
“他们老了,可他们做的事,留下了,传下去了。这就够了。”
陆衍的手伸过桌面,握住了她的手。
沈清妧没有缩回去,任由他握着,手心里传过来的温度一点一点把她指尖的凉意暖透了。
“可是陆衍。”她偏过头来看他,月光在她眼底映出一层清亮的光。
“他们传下去了,那我们呢?”
陆衍的手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一分。
“我在想,等我也老得走不动的那天,清妧堂也好,百川会也好,映雪基金也好,这些东西能不能不靠哪一个人撑着,自己就能走下去。”
陆衍沉默了两息。
“你是在想,怎么把你自己也变成不必要的。”
沈清妧没有否认。
“可这恰恰是最难的那一步。”陆衍松开她的手,往椅背上靠了靠。
“苏先生能走,是因为有卫昌和冯七接着。孙伯能退,是因为有孙禄顶着。陈芳能归乡,是因为医学堂的规矩写进了律例。”
“可你呢?”他的声音在月光里很轻。
“谁来接你的?”
沈清妧的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片白色的光斑里。
“时安太像你,念安太像我,珩儿有朝堂的事走不开。”
她的手指在那片光斑上划了一道。
“所以我得趁还走得动的时候,把这件事想明白。”
窗外,月亮从一片薄云后面露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已是二更天了。
沈清妧忽然站起身来。
“陆衍,明天帮我把珩儿叫来,还有陈续,我要跟他们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沈清妧走到窗前,月光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立规矩。”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熟悉的笃定。
“不是给哪一个人立的,是给往后百年千年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