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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车夫转了个方向,没回自己的宅子,而是去了沈家老宅。
老宅这些年一直有人打理,院子里的花木修剪得齐整,那棵石榴树年年结果,今年也不例外。
沈清珩穿过前院,径直走到正堂后面的祠堂。
祠堂里香烛常年不断,供桌上摆着几面牌位。
最上头一排是祖父祖母的。
再
沈清珩在蒲团上跪下来,膝盖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响。
他从供桌旁取了三炷香点上,插进香炉里,然后双手按在地面上,额头贴了下去。
“祖父,祖母,母亲,父亲。”
他的声音在祠堂的空旷中回荡,沙哑了些,可每个字咬得清楚。
“儿子今日辞了相位,回来跟你们说一声。”
香烟袅袅升起来,在他额前的空气里盘旋。
“当年流放路上,儿子跟姐姐发过一个誓,说要科举入仕为沈家正名。”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扣了扣。“那年儿子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恨。”
他把头从地面上抬起来,看着供桌上那几面牌位。
“后来入了仕途,才知道正名只是开始。沈家的冤洗清了,可天下的事没完。赵家倒了还有别的乱臣贼子,一桩事了了还有十桩百桩等着。”
香灰落了一小段,在炉边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白。
“儿子做了二十年宰相。”沈清珩的声音慢了下来。“吏治清了,田赋减了,商路通了,医堂开遍了十七省。没有饿死的百姓,没有冤死的忠臣,没有欺上瞒下的贪官。”
他停了一息。
“不敢说尽善尽美,可这二十年,儿子尽力了。”
祠堂外面传来晚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父亲。”沈清珩的声音忽然低了。“您走的时候说过,沈家人不跪小人。儿子这辈子,没跪过。”
他的膝盖在蒲团上挪了一下。
“母亲。”他的嗓子哑了一分。“您走的时候儿子太小,记不清您的脸了。可姐姐常跟我讲,说您是世上最好的人。”
他的手从地面上收回来,按在自己膝上。
“如今儿子功成身退了,无愧于心。”
沈清珩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四十七岁了,跪久了起来也费劲了。
他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从祖父的牌位扫到父亲的牌位,最后落在母亲那一面上。
柳映雪之位。
那五个字他看了几十年了,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在心底。
“姐姐替您报了仇,儿子替沈家争了气。”沈清珩伸手把香炉旁落的那点灰拂了拂。“您在那边跟父亲团聚了,儿子也没什么牵挂了。”
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外头的暮色和一缕桂花香一起涌进来。
沈清珩转身走到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几面牌位。
脚步声从院子外面传进来,是沈清妧。
她站在祠堂院子的月洞门下,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看着弟弟从祠堂里走出来。
“姐。”沈清珩站住了。
“我猜你会来这儿。”沈清妧走过来。“说完了?”
“说完了。”沈清珩吐出一口长气。“二十年的账,今天跟他们结了。”
沈清妧走到他身旁,姐弟两人并肩站在祠堂门前。
暮色把院子染成了一片暖黄,石榴树上挂着的果子在光里红得透亮。
“珩儿。”
“嗯。”
“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转告你。”
沈清珩偏头看她。
“他说什么?”
沈清妧的目光落在祠堂那扇半开的门上,门缝里透出香烛的微光。
“他说,珩儿是沈家最争气的孩子,当年那个在流放路上发誓要考状元的小子,比他这个当爹的走得远多了。”
沈清珩的喉头滚了一下,偏过脸去,半天没回头。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晚风和远处隐约的人声。
“姐。”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往后我没那么忙了,常来陪你喝茶。”
沈清妧伸手在弟弟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跟小时候一个力道。
“少喝茶多锻炼,你那个腰该治治了。”
沈清珩揉了揉被拍的地方,笑了。
“姐,你这辈子就不能说句软和话吗?”
沈清妧转过身往院外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珩儿,你做得比我想的还好。”她站在月洞门下,暮色把她半边身子映成了剪影。“娘若看见今天这一切,一定比我还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