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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姬昌靠在床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姬发,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退下吧。”姬昌摆了摆手,“明日,为父给你答复。”
姬发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但看到姬昌那张布满沟壑、毫无血色的脸,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重重叩首,起身退出了房间。
房门合拢。
姬昌闭上双眼,整个人陷在厚重的被褥中。
西岐的夜,极冷。
后半夜,姬昌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大雪漫天。
他独自一人走在苍茫的原野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忽然,东南方向传来一声震动山河的咆哮。
狂风呼啸,云层撕裂。
一头通体雪白、肋生双翼的猛虎从云端猛扑而下。
那白虎双目如电,带着凌驾于凡俗之上的滔天威严,不偏不倚,径直撞入了他的怀中。
姬昌猛地惊醒。
他大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姬昌没有唤侍从,他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案几前。
案上整齐摆放着八片龟甲与六十四根蓍草。
姬昌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滴在龟甲之上。
他双手快速拨动蓍草,体内的先天八卦之力疯狂运转。
咔嚓。
龟甲在法力催动下碎裂开来,裂纹纵横交错,隐隐化作一幅奇异的图案。
卦象大吉。
紫气东来,贵人临门。
“飞熊入梦……翼虎投怀……”
姬昌死死盯着龟甲上的纹路,原本浑浊的双眼瞬间爆发出精光。
“不是妖邪,是国士!”
“西岐真正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姬昌猛地推开房门,大声喊道:“来人!备车!”
半个时辰后。
西伯侯府正厅。
姬发、散宜生、南宫适等一众文武重臣齐聚一堂。
姬昌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诸侯朝服,头戴九旒冠,精神矍铄,与昨夜病入膏肓的模样判若两人。
姬发站在一旁,眼神复杂。
“父亲,您这是……”姬发低声询问。
姬昌环视大殿,声音洪亮:“昨夜为父得一吉梦,有飞熊入怀。方才起卦推演,天降大贤于我西岐。此人正在渭水之滨。”
散宜生上前一步,拱手道:“侯爷,可是那位在磻溪垂钓的老者?”
“正是。”姬昌点头,“传我军令,备齐三牲大礼,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文武百官随我同行,亲赴磻溪,迎请大贤!”
姬发眉头微皱,上前一步:“父亲,儿臣愿代父亲前往。”
姬昌转过头,冷冷看了姬发一眼。
“你不够格。”
姬昌的声音不大,却在大殿内回荡。
“求贤若渴,当以至诚相待。为父要亲自去请。”
姬发低下头,掩去眼底的阴鸷:“儿臣遵命。”
队伍浩浩荡荡出了西岐城。
旌旗招展,车马粼粼。
西岐百姓夹道观望,议论纷纷。
渭水河畔。
芦苇随风起伏,水波荡漾。
姜子牙依旧坐在那块青石上,斗笠压得很低,手里的紫竹鱼竿纹丝不动。
直钩悬在水面三寸之上。
哒哒哒。
密集的马蹄声打破了河畔的宁静。
数十名披甲精锐迅速散开,将整片芦苇荡护卫得密不透风。
姬昌走下马车,整理了一下衣冠。
姬发按着腰间佩剑,跟在姬昌身后,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那个背对着众人的垂钓老翁。
“这便是太乙真人说的大贤?”姬发心中冷笑,“平平无奇,连一丝仙家法力都没有,不过是个凡俗老朽。”
姬昌快步走上前,在距离青石三步之外停下脚步。
他整了整衣袖,躬身行礼。
“西岐姬昌,久闻先生大名,特来拜见。”
声音诚恳,姿态极低。
姜子牙坐在青石上,连头都没回。
他轻轻抖了抖鱼竿,嘴里哼着小调:“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不为锦鳞设,只钓王与侯。”
姬发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堂堂西伯侯亲临,这老头居然连身都不转,简直狂妄至极。
姬发跨前一步,沉声道:“老人家,我父亲乃西岐之主。今日备下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特来请先生出山,共谋大业。”
姜子牙冷笑一声。
“黄金千两,能买大商三十万铁骑退兵否?”
“锦缎百匹,能挡截教仙人一记法宝否?”
两句话,直接戳中了西岐的死穴。
姬发脸色一窒,手掌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姬昌连忙抬手制止姬发。
他走上前,再次深深一拜:“先生所言极是。西岐如今危在旦夕,大商如狼似虎,截教仙人虎视眈眈。姬昌愚钝,不知前路何在,特来求先生指点迷津。”
姜子牙这才缓缓放下鱼竿,转过身来。
他抬起头,打量着姬昌。
面容苍老,但眼神深邃,体内隐隐有紫气盘旋。
“姬昌,你想要什么?”姜子牙淡淡开口。
“姬昌愿求先生出山,救我西岐万民于水火,保我姬氏基业不坠。”姬昌言辞恳切。
姜子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出山容易。”
姜子牙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西伯侯车驾。
“老夫年迈,腿脚不便。侯爷若真有诚意,便亲自为老夫拉车。你拉得动,老夫便去;你拉不动,便请回吧。”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南宫适霍然拔刀:“放肆!侯爷千金之躯,岂能为你拉车!”
散宜生也变了脸色:“先生此举,未免太过无礼!”
姬发更是杀气腾腾,死死盯着姜子牙。
让一国之主当牛做马,这是对西岐最大的羞辱。
姜子牙面无表情,重新坐回青石上,拿起鱼竿。
“请便。”
姬昌站在原地,胸膛起伏。
他看着姜子牙的背影,脑海中闪过昨夜梦中的飞熊,闪过那道大吉的卦象,又闪过朝歌军演时截教众仙遮天蔽日的恐怖景象。
面子,在生死存亡面前,一文不值。
“都退下!”
姬昌厉喝一声。
南宫适等人咬牙收刀。
姬发急道:“父亲!万万不可!您是一国之侯……”
“闭嘴!”姬昌打断他,“为求大贤,拉车又有何妨!”
姬昌解下身上的锦袍,摘下头顶的九旒冠,扔在一旁。
他挽起衣袖,大步走到马车前,伸手解开了套在拉车骏马身上的缰绳。
姬昌将粗糙的麻绳套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转过身,对着姜子牙躬身道:“先生,请上车。”
姜子牙看了姬昌一眼,没有客气,迈步走上马车,盘膝坐在车厢正中。
姬发站在一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曾经威严无比的西伯侯,此刻像个脚夫一样,弯下了腰。
“起!”
姬昌大喝一声,双腿发力。
车轮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向前滚动。
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