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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可是想起了故人?”曹尘轻声问。
杨戬看了他很久。寻常人在他的大罗威压下连头都抬不起来,这个凡间飞升的年轻店主,却平静得像一汪能照见他本心的潭水。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曹尘。”
“曹尘……”杨戬将这两个字在舌尖碾过,“你做的饭,有‘情’。天庭的仙食,没有。”
“饭是给人吃的。”曹尘道,“人有七情,饭自然也该有。斩得掉味道,斩不掉想吃一口热饭的念想——客官今日能走进我这小店,便是证明。”
杨戬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这句话,比任何功法都更精准地落在了他封死的那道门上。说话间,曹尘七情道中一缕极温和的“共情”无声渡出,不操控、不窥探,只是如春风化冰,让杨戬紧绷了千万年的那根心弦,轻轻松了一瞬。他深深看了曹尘一眼,那目光里第一次有了审视之外的东西——像是在一片冰冷的、人人都劝他“斩尽方为仙”的世界里,遇到了第一个对他说“有情也无妨”的人。
杨戬何等眼力,自然察觉到那缕陌生而温暖的力量。他没有点破,也没有戒备——那力量里没有半分恶意,只有一种被理解的、近乎慈悲的平静。一个能让大罗金仙在不知不觉间放下戒心的飞升者,绝不简单。他把这份讶异,深深压进了眼底。
临走,他放下一块上品灵石。曹尘要退,杨戬却抬手止住:“值这个价。”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改日,再来。”
银甲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满店人才敢出声。赵刚凑过来,声音都在发飘:“那、那是二郎神?天庭战神杨戬?他怎么会……”
“他也是个有故事的人。”曹尘收起灵石,目光深远,“记住,越是看着无情的,未必真的无情。这仙界的天罗地网,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他又叮嘱赵刚,往后这位客官再来,不必特意逢迎,也莫惊动旁人,只拣最清净的角落留座、上最用心的菜,其余一概不问。赵刚虽不全懂其中门道,仍郑重应下。
是夜,曹尘与苏清鸢在灯下对坐。她白日里也听闻了杨戬登门的事,却并不像赵刚那般惊慌。
“你是有意的。”她笃定道。
“一半一半。”曹尘替她斟茶,“我没料到杨戬会亲自来,可我知道,斩三尸斩得越狠的人,心底那点没斩净的东西,一旦被点着,烧得越旺。杨戬这样的人,不会被一碗饭收买,却会被‘懂’打动。急不得,慢慢来——他若能成为天庭之内一道裂缝,将来必有大用。”
“你啊,一盘棋都下到战神身上了。”苏清鸢无奈摇头,眸中却满是信任。她告知曹尘,自己已踏入元婴中期。曹尘替她高兴,内视己身,心魔期中期的修为在连日众生七情的温养下,也已凝实到极致,距离后期只差临门一脚,他却并不急于求成——七情道讲究水到渠成,越是这种时候,越急不得。
两人又议了些互助会与饭铺的安排,直到夜深。
同一时刻,九天之上,真君庙。
杨戬独坐蒲团,本该一如千万年般闭目调息、心如止水,可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却是那碗红烧肉的滋味,和那个年轻店主平静的眼睛。
他内视己身,惊觉那道被他亲手封死的门后,竟有什么东西,重新开始流动。
“七情未净,莫非……真是错的么。”这位从不动摇的战神,第一次对自己修了千万年的“无情”,生出了一丝疑窦。
“曹尘……”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冷峻的眉宇间,冰雪初融般,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波澜。
西宿仙镇的夜,灯火可亲。那间背街小铺的炊烟,仍在森严仙界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倔强地升着。它还很微弱,微弱到九大道祖不会低头看一眼;可它到底是亮了——在这斩尽七情、唯余冰冷规矩的九天之上,为“有情”二字,点起了第一盏灯。
从青阳城的市井少年,到青云宗的问题弟子,再到如今在仙界缝隙里点灯的人,曹尘走过的每一步,都在把“七情可证道”这五个字,从十万年前的一桩冤案,重新走成一条活生生的路。他知道前路是什么:涤尘司的罗网、道祖的高座、那个背叛了前世、至今隐在九天之上的大弟子。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身后有数百名重新站直的凡修,有清鸢,有那座灯火不熄的小铺,还有一位冰封初融的战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