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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拙看向霍先生。
“你对内地的局势,倒是清楚。”
霍先生笑了笑。
“做旧货生意,收的是老物件,打交道的是人。”
他抬眼。
“不懂点人事,怎么敢收纪修白的东西?”
霍先生站起身,抚平唐装下摆。
“陈先生,香港的旧货行,和内地不一样。”
他低头看向陈守拙贴身收好的聘书。
“在内地,你看货,靠的是眼力。”
“在香港,你还得用身份。”
他伸出手,在那只牛皮纸信封上点了一下。
“聘书就是你的身份。”
“有了它,你才有资格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也才有人愿意坐下来听你说话。”
陈守拙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
霍先生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
但他站在那里,陈守拙就明白了一件事。
香港这个地方,拳头能让人让路。
身份,才能让人把门打开。
“我记住了。”
陈守拙说。
霍先生点头。
“记住就好。”
他转身走向楼梯。
皮鞋踩在木台阶上,一声一声,稳得像敲算盘。
走到楼梯口时,霍先生停了一下。
“下个月春拍之前,先把纪修白那批字画看完。”
“如果有问题,别顾忌他的面子。”
陈守拙抬眼。
“霍氏的招牌,比他的面子值钱?”
霍先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说完,他下了楼。
陈守拙重新坐回原位。
桌上的虾饺还冒着热气,可他没什么胃口。
老白在表壳里叹气:
“这老头,是个明白人。”
“他不光明白。”
陈守拙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硬邦邦的聘书。
“他还在提醒我,纪修白背后的那个人,当年很可能就是借着权力交接的乱局上位的。”
“温书言如果没跟他穿一条裤子,就是那场乱局里的活证人。”
老白的齿轮缓缓转了一下。
“那要是穿了呢?”
陈守拙看向窗外。
港口的海面被阳光照得发白。
“那就查他是哪一年开始穿的。”
老白安静了一会儿。
“你小子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爸了。”
“我爸说话没我快。”
“他是不想气死人。”
“他讲道理,最后把自己讲没了。”
表壳里没了声音。
陈守拙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柜台结账。
茶楼老板满脸堆笑。
“霍先生已经结过了。陈先生,以后常来。”
“好。”
陈守拙点了点头,拎起脚边的军绿色帆布袋,转身出了茶楼。
维多利亚港的风迎面吹来。
海水的咸腥味,汽车尾气,还有街边摊贩的叫卖声,全被风卷在一起。
陈守拙沿着海傍街往前走,避开拥挤的人群。
“老白。”
“嗯。”
“如果当年温书言没和那个人同流合污,他会是什么下场?”
表壳里的齿轮转得慢了些。
“在那种时候,挡路的人,要么被调去冷板凳,要么被踢出局。”
“再惨一点,连档案里都未必剩下几个字。”
陈守拙问:
“那如果他同流合污了?”
“那他现在应该还在省文化局。”
老白顿了顿。
“而且位置不会低。至少是个处长。”
陈守拙冷笑。
“那就好办了。”
“怎么个好办法?”
“回广州,跟红梅碰个头,把货款结清。”
陈守拙看着前方的街道,语气已经定了下来。
“然后托人查一查省城那边的老档案。”
“去省城?”
老白问。
“不是现在。”陈守拙道,“先把广州这边的事办了。省城那边,得等线头更清楚一点。”
老白没再接话,只哼了一声。
陈守拙拉开帆布袋拉链。
袋子最上面,放着一个透明塑料防水袋。
里面装着孙红梅写给他的信。
信纸上是她的字:到香港了,先到梁老板处报平安。不要先去找他。——红梅。
“到香港了,先到梁老板处报平安。不要先去找他。——红梅。”
陈守拙把信拿出来,看了两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慢。
他把刚才那张盖着香港拍卖行公章的顾问聘书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塑料防水袋。
聘书和红梅的信,紧紧贴在一起。
一张是他在香港站住脚的凭据。
一张是广州有人等他回去的证明。
陈守拙把防水袋重新封好,塞回帆布袋最里层。
老白忽然说道:
“聘书和信放一起,也不怕弄皱了?”
“你懂什么?”
“老子跟你爸十八年,什么没见过?”
“你见过我爸给人写信?”
“没有。”
老白回答得理直气壮。
“所以我才说你们年轻人麻烦。”
陈守拙被它说得差点笑出来。
他拉上帆布袋的拉链,往肩上一甩。
“走。”
“去哪儿?”
陈守拙看了一眼街口。
“先去荷李活道。”
老白顿了顿。
“不是说回广州?”
“车在下午,不急这一会儿。”
陈守拙迈开步子。
“霍先生给了聘书,纪修白的货也摆上来了。”
“有些东西,得先去看一眼。”
维多利亚港的风从背后吹过来。
香港的繁华还在眼前,陈守拙却已经先把目光往下一步挪了过去。
这一次,他手里不只有货,也不只有父亲留下的秘密。
还有霍氏拍卖行的聘书。
那是香港给他的第一张身份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