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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斑从内壁一点点扫过。
几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针刻痕,在光下显了出来。
他看清以后,关掉手电,把瓶子正正放回桌面。
“康熙晚期。”
陈守拙看向欧阳。
“广州口岸外销,十三行行商订烧。民窑,但瓶颈里藏着工匠暗款。”
铺子里安静下来。
欧阳脸上的平淡没了。
他抓起小手电,亲自往瓶颈里照了一遍。光斑停在那几道暗刻上,半天没有挪开。
这只瓶子,他收来三年。
光是那个暗款,就找了不下十遍。
眼前这后生仔只上手一次,便把来路说了个七七八八。
霍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说了。”
他放下茶杯。
“你不用试。”
欧阳把青花瓶收回去,再看陈守拙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后生可畏。”
他拱了拱手。
这一次,不是客套。
离开铺子时,欧阳一直把两人送到门外。
三人刚走到街角,便看见路沿边摆着一个地摊。
摊主靠墙抽烟,面前铺着块脏帆布。上面堆满旧钟表、破首饰和铜钱,锈迹和油污糊成一片。
陈守拙脚步一停。
他在摊前蹲下,用两根手指拨开几块破铜表。
最
指尖刚碰上表壳,一个声音便从里头冒了出来,闷闷的,像隔着厚布。
“瑞士的骨头,广州的皮……”
老白的声音随即沉下来。
“不是普通钟表,是铜胎画珐琅。”
“乾隆年间的。壳上画的是西洋风景,机芯从瑞士进,珐琅壳由广东工匠烧。”
“中西合璧,留下来的不多。”
陈守拙捏起怀表。
表壳糊满泥灰和油垢,黑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多少钱?”
摊主吐出一口烟。
他扫了一眼陈守拙那件发黄的白衬衫,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破表。
“二百港纸。”
这只表,他十块钱收来的。
看眼前这内地来的后生连价都不会问,多半是个好宰的。
陈守拙从口袋里抽出两张一百元港币,压在帆布上。
他没有还价。
不是不会砍。
两百买两千,再磨二十块,没准能把摊主的脑子磨清醒。
那就不是省钱,是犯傻。
陈守拙把怀表揣进口袋,起身便走。
动作快得摊主连烟都没来得及掐。
欧阳皱起眉头。
“后生仔,荷李活道的地摊假货多。你花两百买块破表,多少有点……”
陈守拙停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取出怀表,大拇指按住表壳背面,用力搓了几下。
一层发硬的油垢剥落。
红得正,亮得稳。
细密的金线从红釉里伸出来,勾出一角远山和教堂尖顶。
欧阳的话一下断了。
他两步跨过来,从陈守拙手里接过怀表。
动作比刚才取青花瓶时还快。
单片放大镜卡进右眼眶。
欧阳低着头,脸几乎贴到表壳上。先看珐琅开片,再看金线,最后掀开表盖检查机芯。
足足看了一分钟,他才摘下放大镜。
“乾隆时期,广州铜胎画珐琅。”
欧阳的声音有些发紧。
“里面是瑞士机芯?”
“嗯。”陈守拙点头。
旁边的摊主听得一清二楚。
他嘴里的烟掉在帆布上,烫出一个黑洞。
“不是,这表……”
摊主伸手想拿。
陈守拙已经把怀表接回来,稳稳揣进口袋。
钱货两清。
晚了。
欧阳转头看向霍先生。
“霍生,你这个顾问,不简单。”
他停了一下,报出个实在价。
“这东西清理干净,至少值两千。遇到专收外销珐琅的,还能往上走。”
两百变两千。
十倍。
老白在表壳里哼了一声。
“霍生不知道。”
“你知道。”
霍先生没说夸奖的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陈守拙装怀表的口袋,又慢慢把茶杯盖扣回手中的保温杯上。
那一下扣得很稳。
“下午三点的车?”他问。
“对。”
“回广州,把手里的事处理好。”
霍先生抬手,在陈守拙肩膀上拍了拍。
“下个月那场大拍,纪修白的货等你过眼。”
“我在香港等你。”
陈守拙点头。
“行。”
他拎起军绿色帆布袋,转身往街口走。
阳光落在发黄的白衬衫上。
身后的荷李活道依旧人声鼎沸。铺子里坐着喝茶的人,路边蹲着等生意的人,谁也没多看这个从红旗街来的年轻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