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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拙把信纸往前推了推。
“那我问你一句——‘先生’的错,杜主任敢不敢接?”
廖克明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两秒,伸手就要去拿。
陈守拙手腕一翻,把信纸收了回来。
“这是什么?”
“‘先生’走私国家文物的证据。”
陈守拙看着他。
“全套凭证、图录和成交记录,都在香港。审批单上写的是仿古工艺品,到了香港拍卖场,却变成了乾隆官窑真品。”
廖克明的手还扶着车把。
他没有喊人,也没有转身离开,只是盯着陈守拙。
“你凭什么证明?”
“你不是调查组副组长吗?”
陈守拙把信纸在手里拍了拍。
“是真是假,你自己不会查?”
廖克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陈守拙,别拿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吓唬人。”
“没头没尾?”
陈守拙笑了一声。
“1986年到1989年,七批货。每批都有省文化局文物管理科的调拨审批单。1988年春季那批,名目是‘支援特区文化建设’,货物写的是‘仿古工艺品’。”
他向前逼了一步。
“香港春拍上,有三件乾隆官窑真品。拍品编号、器形、底款,都能跟调拨资料上的照片对上。”
廖克明的呼吸乱了一拍。
这一次,他没有再伸手。
不是不想拿,而是不敢在街上拿。
这张纸只要落到他手里,性质就变了。
它不再是陈守拙的申诉材料,而是他作为调查组副组长,必须处理的重大线索。
“东西在哪里?”
廖克明问。
“原件和成交记录在香港。”
“我问的是你手里的东西。”
“副本。”
陈守拙答得很干脆。
“足够让你去核查。也足够让杜主任知道,他想查的不是几本账,而是一条已经把真文物送出境的线。”
廖克明站在风里,脸色阴晴不定。
他很清楚,这张纸如果是真的,查的就不只是“先生”。
“先生”可以说自己失察,可以把责任推给韩先宽,也可以说审批单是
可七批货、同一个签字人、香港拍卖场的成交记录,已经不是一句“管理混乱”能糊弄过去的。
杜建国和局长如果抓住这条线,正好可以整顿文物科。
可一旦事情办砸,最先被推出去担责的人,也可能是他廖克明。
“你想要什么?”
廖克明终于开口。
“撕掉红旗街的封条。”
陈守拙指向铺子的方向。
“还有,带我去见杜主任。”
廖克明看着他。
“事情太大,我做不了主。”
“那就找能做主的人。”
陈守拙又往前走了一步。
“廖科员,你每天往邮局跑,不就是为了找能做主的人吗?”
廖克明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陈守拙没有给他退开的机会,继续说道: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封条落地。”
“否则——”
他把那张副本折好,重新塞回胸口。
“这封信就会出现在省纪委的桌子上。”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廖克明回头看了一眼邮局。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已经收拾完东西,正隔着玻璃往外看。
再远一点,红旗街铺子门口的封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扶着车把的手,慢慢松开。
“你以为省纪委会信你?”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
陈守拙看着他。
“重要的是,他们会不会愿意查。”
廖克明的眉头拧紧。
陈守拙又补了一句:
“只要开始查,杜主任就不能装作没看见。杜主任不能装作没看见,局长就得知道。局长知道了,‘先生’上面那把伞,就得先想想自己会不会被雷劈着。”
老白在表壳里低低响了一声。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闭嘴。”
陈守拙在心里回了一句。
廖克明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看向陈守拙。
“明天早上八点,省文化局门口。”
陈守拙没有立刻答应。
“封条呢?”
“我会先安排人去核查铺子。”
“我要看到手续。”
“陈守拙,你别得寸进尺。”
廖克明的声音压了下来。
“我已经是在帮你。”
“你不是在帮我。”
陈守拙盯着他。
“你是在给自己留路。”
廖克明脸色一沉,差点当场发火。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陈守拙说得没错。
如果香港的证据是真的,今天他不伸手,明天就可能有人把这件事递到更高的地方。
到时候,他不是调查组副组长,而是知情不报的人。
“明早八点。”
廖克明跨上自行车。
“手续和见面,我尽量安排。”
“不是尽量。”
陈守拙伸手按住车把,语气没有半点退让。
“是必须。”
廖克明盯了他几秒,猛地拧动车把,把陈守拙的手甩开。
二八大杠冲下台阶,车轮压过一片冻硬的煤渣,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骑出去十几米,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守拙还站在原地。
军绿色帆布袋挂在肩上,手掌按着胸口那张副本,脸被风吹得发红,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廖克明收回目光,蹬车离开。
老白在他脑子里慢悠悠开口:
“你这是去求人?”
陈守拙看着廖克明消失的方向。
“不是。”
“那是干什么?”
陈守拙转身,朝被封的铺子走去。
“送一口不能不咽的硬骨头。”
老白的齿轮咔哒一响。
“你最好真有本事。别到地方让人把你连人带骨头一起炖了。”
陈守拙走到铺子门口,抬头看着那两张白底黑字的封条。
他伸手摸了摸封条边缘,没有撕。
“封条能贴住门。”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
“贴不住我脑子里的东西。”
陈守拙按了按贴身口袋里的香港来信。
“更贴不住这封信。”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红旗街尽头,邮局的灯熄灭了。
而在省文化局办公室里,杜建国还不知道——
一封从香港寄来的航空件,已经把他的名字,和“先生”的七批货,牢牢钉在了一起。
明天早上,陈守拙要去见他。
不是去求一枚章。
是去问他,敢不敢接下这口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