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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落地。
晨光打在门楣上,一块黄铜铸就的招牌露了出来。
“守拙旧货贸易公司”。
八个繁体字,刻得极深,铜光铮亮。
四年前的腊月,红旗街大雪。陈守拙扛着一块捡来的破木板,求崔大爷写了“守拙旧货”四个颜体字,那时兜里连九块钱的学费都掏不出。
四年后,广州荔湾路。八个字铸在铜牌上。
人群里爆出一阵掌声。鞭炮被点燃,噼里啪啦的炸响声滚过街面,炸开的红纸屑漫天飞卷,落在陈守拙发旧的衬衫领口上,也落在孙红梅暗青色的旗袍肩头。
孙红梅站在铜牌底下,腰背挺直,右手把那个牛皮纸账本攥得紧紧的。
鞭炮声歇,看热闹的人群渐次散开。
霍先生进了里屋喝茶。孙红梅拿着账本快步去了后院,清点今天各家送来的开张贺礼。
铺子门口只剩下陈守拙一个人。
街面上的热风吹过来,卷着满地的火药味。
手腕上的旧手表贴着脉搏,表壳隐隐泛起一丝温热,极轻地响了一声齿轮咬合的微音。
老白的声音在脑海里冒了出来,带着那股熟悉的痞气。
“小子。”
陈守拙看着铜牌,没动,也没出声。
“广福当年那个破摊子,叫‘广福废品’。四个字。”老白懒洋洋地拨弄着机芯,“你接过来开铺子,叫‘守拙旧货’。也是四个字。”
“今天你立的这个招牌,叫‘守拙旧货贸易公司’。”老白顿了顿,“八个字。翻倍了。”
陈守拙在心里回了一句:“你懂这个?”
“废话!”老白嗤了一声,“老子跟着广福混了二十六年,街面上开开关关的招牌见得比你吃的咸盐都多。名字越长,越说明你小子底气不够厚,非得扯上‘贸易’‘公司’这层虎皮去唬人,去跟外人装场面。”
陈守拙眼神沉了沉:“往后呢?”
“往后?”老白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硬劲,“往后,等哪天全天下只要听见‘守拙’两个字,就知道你的货假不了、人坑不了、规矩砸不了。把八个字变回两个字,那才叫站稳了脚跟。”
隔壁荣宝斋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
梁老板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跨出门槛。他穿着长衫,鼻梁上架着老花镜,踱到陈守拙身边停下,仰起头,看着那块崭新的铜牌。
“后生仔。”梁老板操着浓重的广普,“1989年你第一次进我店里,连广作木雕的底款都认不全。”
陈守拙收敛心绪:“梁老板教得多。”
梁老板抬起拐杖点了点铜牌:“四个字,变成八个字。下一个,准备变多少?”
陈守拙转过身,看着荔湾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
“不是多少。”陈守拙开口,声音不高。
梁老板皱了皱眉:“什么?”
“是多远。”
梁老板一怔:“多远。”
“伦敦。”
梁老板愣在原地。他盯着陈守拙看了足足几秒钟,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又像是一口气终于落了地。
“广福——”梁老板摇了摇头,“你儿子疯了。”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回走。
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笃,笃,笃。比平日里更稳,更有劲。
后院门帘微动。孙红梅手里紧抱着那个牛皮纸账本走出来,经过陈守拙身边时脚下没停,视线平直,只低低丢下两个字:
“晚上。”
陈守拙转过头:“嗯。”
暗青色的旗袍下摆一晃,转进了上楼的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