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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太成了!”
林汉子一把抓过钱,沾着唾沫当场数了两遍,满脸通红地塞进贴身兜里死死捂住:“我这就去找村支书盖章!祖上举人公传下来的,村志上都有记,少不了你一个字的手续!”
说完,他生怕陈守拙反悔似的,拔腿就往院外一路小跑。
院子里只剩两人。
陈守拙冲门外打了个呼哨,停在村口的解放车轰鸣着倒进院门,马三儿跳下车,带着伙计抱出厚棉被和麻绳。
趁着伙计们下工具的当口,陈守拙折回偏房,再次走到那张大书案前。
没了外人在场,他掏出随身的小手电,贴着桌面那几团墨痕斜射过去。
金红相间的细腻纹理在光圈下骤然浮现,行云流水,带着天然的麦穗纹与鬼脸。
“海南黄花梨。”
老白的声音这才真正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压箱底的厚重:
“清中期,独板案面,攒边装板。通体一木连做,牙板腿足半点杂料没掺。”
陈守拙手指缓缓抹过那些入木三分的旧墨迹。
“读书人用了几十年的东西,墨汁顺着木纹吃进骨髓里了。”老白吐了口气,“真要把这层包浆洗了,反倒成了暴发户的蠢货。这张案子拉到香港专场……光是它单列一件,拍出三千块底价洋人也得抢破头。十倍的利,稳稳当当落进口袋。”
陈守拙眼神深邃,低声道:“这趟路,值了。”
“守拙,动作得轻!”
吴站长走进来,伸手小心翼翼摸了摸案角,眼里全是惊叹:“怪不得你刚才眼皮都不眨就加到三百五,这木头……看着就透着股贵气。”
“好料子经得住年头。”
陈守拙没多解释,转身招呼马三儿:“棉被全裹上,四角包麻布护角。谁要是磕裂一块皮,当月奖金扣光。”
“得嘞!您放心!”
马三儿几个人小心翼翼垫布穿绳,四个汉子咬着牙合力,才将这张足有两百来斤的黄花梨大书案平平稳稳挪出门槛,抬上了卡车底板。
林汉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盖着鲜红村公所大印的证明信,字迹墨水还没全干。
陈守拙就着卡车挡板,翻开硬皮账本,拧开钢笔。
笔尖划过纸面,落下一行刚劲分明的字迹:
“来源:河西乡林氏举人祖宅。”
“核心件:海南黄花梨长书案(清中期,独板原工);红酸枝博古架等全套。”
“收购成本:叁佰伍拾元整。建议:申报香港秋拍古典家具核心专场,起拍参考价:三千元。”
钢笔合帽,发出极清脆的一声轻响。
林汉子与吴站长先后在交接单上按下了红手印。
手续齐备,干干净净。
卡车发动,调头驶出河西乡。
黄昏西沉,落日把土路染得血红。解放卡车在起伏的坑洼上微晃,车厢里散发着棉被与陈年老木头混合的特殊幽香。
陈守拙坐在车斗里,背靠着装着书案的严实木架,任由晚风吹硬短发。
腕上的老上海手表,齿轮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当年你爸合眼前,”老白忽然幽幽开口,“在红旗街废品站的烂木料垛子里,也扒出来过黄花梨。”
陈守拙低头看向左腕。
“也是书案?”
“被败家子拿斧头劈成三截的桌腿。”老白的声音混着卡车发动机的低吼,“他蹲在烂泥地里摸了一刻钟,最后还是塞回了废铁堆。”
陈守拙喉头微动:“为什么?”
“因为他不认得那叫什么木头。”老白声音发干,“更因为那时候的他,就算认出来了,手里也没个能堂堂正正收下它的地方。”
卡车压过土坡,猛地颠簸了一下,身后的厚重木架发出沉闷的一声顿响。
陈守拙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按住木架边缘,五指收紧,掌心传来的触感厚重如山。
“他没认出来的,我认出来了。”
陈守拙迎着扑面而来的秋风,目光冷冽,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他没带走的,我带走。”
“先送去香港拍卖场敲槌正名。”
“再给它找个堂堂正正、谁也夺不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