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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咱们说到,贾贵和黄金标被判了劳动改造五年。刑满释放后,两人都回了安邱城。
黄金标回安邱城那天,是1950年冬天。
五年牢狱生涯,把一个胖子熬成了瘦子。他出狱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走路也不利索了。
贾贵比他早回来半年,也瘦了一圈。两个老兄弟在安邱城的大街上碰见,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哭完,贾贵问:老黄,接下来咋办?
黄金标抹了抹眼泪:咋办?还能咋办?过日子呗。
贾贵点点头:过日子。好歹还能活着。
两人找了个地方住下来。房子不大,就两间,但凑合能住。贾贵找了个扫大街的活儿,黄金标找了个看大门的差事。都是最底层的工作,但两人都干得认认真真。
扫大街的贾贵,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拿着扫帚把街道扫得干干净净。看大门的黄金标,每天早出晚归,对每个进出的人点头哈腰。
有人问他俩:你俩以前不是侦缉队的吗?队长啊。怎么干这个?
贾贵笑笑:队长咋了?队长也得吃饭不是?
黄金标也笑笑:扫大街、看大门,不偷不抢,挺好的。
那人摇摇头,走了。
背后不知道说了多少闲话,但贾贵和黄金标都不在乎了。
在乎什么呢?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1955年,贾贵退休了。扫了五年大街,落下了一身毛病,腰也弯了,背也驼了。
1956年,黄金标也退休了。看大门看了六年,腿也瘸了,眼也花了。
两个老头凑在一起,商量着干点什么。
贾贵说: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俩去鼎香楼坐坐?
黄金标眼睛一亮:鼎香楼?还开着呢?
贾贵说:开着呢。换了个老板,但菜还是那些菜。
黄金标一拍大腿:走!我请客!
两个老头搀扶着,往鼎香楼走去。
鼎香楼还是老样子。三层小楼,青砖灰瓦,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里面的桌椅换了新的,但样式还是老样式,摆的位置也是老位置。
贾贵和黄金标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过来招呼:二位爷,吃点什么?
贾贵看了看菜单:老样子。一壶茶,一碟瓜子,一盘花生米。
小二记下了,转身走了。
黄金标打量着鼎香楼,感慨地说:变化不大啊。
贾贵说:是啊,都十七八年了。
黄金标叹了口气:十七八年……一转眼的事儿。
贾贵没说话。
茶上来了。两个老头开始喝茶、嗑瓜子。
窗外是安邱城的大街,人来人往的。有人在卖菜,有人在挑担,有人在骑自行车。阳光照在街上,暖洋洋的。
贾贵嗑了颗瓜子,说:老黄,你还记得那年不?
黄金标问:哪年?
贾贵说:就是野尻请咱俩吃饭那年。在这儿吃的。
黄金标想了想,笑了:记得。你还把鱼刺卡嗓子眼了。
贾贵也笑了:可不是嘛。卡了一下午,差点没把我噎死。
黄金标说:那时候咱俩还年轻,头发黑着呢。
贾贵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现在全白了。
黄金标也摸了摸:我比你白得早。我三十多岁就开始长白头发了。
贾贵说:那是操心操的。当汉奸能不掉头发?
黄金标苦笑了一下:也是。
两人沉默了会儿,继续喝茶。
过了一会儿,贾贵又开口了:老黄,你说咱俩这辈子,算个啥?
黄金标嗑了颗瓜子,想了想:废物呗。
贾贵笑了:废物也有废物用。
黄金标也笑了:这话你说了多少年了?从1945年说到现在。
贾贵说:说过吗?我都不记得了。
黄金标说:说过。审判那天你就说过。
贾贵点点头:说过。想起来了。
黄金标问:贾队,你后悔不?
贾贵想了想:后悔啥?
黄金标说:后悔当汉奸啊。
贾贵沉默了会儿。
说不后悔是假的。他说,当汉奸那些年,干的那些事儿,现在想起来都脸红。
黄金标点头:我也是。尤其是头几年,净干混账事。抓八路、抓百姓,欺负人,没少干。
贾贵说:所以后来才想着弥补。
黄金标说:弥补?能弥补得过来吗?
贾贵叹了口气:弥补不过来。但能补一点是一点。
黄金标说:所以你帮武工队、放伤员、开城门,都是为了弥补?
贾贵摇摇头:也不全是。
黄金标问:那是为了啥?
贾贵想了想:为了……干点正经事吧。
他顿了顿,又说:当汉奸那些年,干的都不是正经事。抓人不是正经事,欺负人不是正经事,给日本人当狗更不是正经事。帮武工队那几年,干的才算正经事。
黄金标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贾队,我跟你说个事儿。
贾贵问:啥事儿?
黄金标从怀里掏出那块手绢,放在桌上。
手绢还是老样子,灰色的,旧得发白,边角都磨烂了。
你知道这是谁的不?黄金标问。
贾贵看了看手绢:不知道。一直想问你,又没好意思。
黄金标笑了:我老娘的。
贾贵一愣:你老娘的?
黄金标点头:我老娘死的时候给我的。她让我做个正经人。我一直带着,带了几十年。
他摸了摸手绢:我老娘死的时候我才二十出头。那时候我还是个混混,整天偷鸡摸狗的。我老娘临死前把这手绢塞给我,说标儿啊,娘知道你不是坏人。你就是没走正道。娘走了以后,你要做个正经人啊
黄金标说着,眼眶红了。
我老娘说完这话就走了。我攥着这块手绢,哭了一宿。
贾贵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