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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世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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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守仁对着她的脸连叫了三声名字,孙世主,孙世主,孙世主,,每叫一声等三秒,没有反应。翻看她的眼皮,眼球不动。他摸了一下她的寸口脉,凉的,不是冰凉的,是,缺了那种人活着的时候才会有的温度,那种人的体温,是三十七度,她的脉搏,是十,体温,顶多三十,还在降,按每秒0.02度的速度,算出来半小时以后,她的身体就会进入低温休克。

他心里一凉,知道坏了,孙世主的魂魄,被他刚才无意中引出的虚灵功气,震散了。

钱守仁当晚就下去了。

在判官殿他翻遍了所有当日到达的魂魄记录,没有孙世主的。又去了城隍庙,城隍爷的签到簿上也没有,簿子上今日新增七条,六条是自然老死的,一条是车祸,全是男性,没有孙世主。他额头的汗,一滴,顺着眼镜鼻梁,滑到镜片上,抹开,他的镜片花了,他没擦,他知道擦不了,不是镜片,是他的视网膜,在用应激反应告诉他,你犯了一个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你把人家的魂震散了。

他又去了魂归城,在每一个街区找,在每一张脸上看,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城北有个女的,但死者是车祸,撞烂了头,不是她。东区又一个,脸型有点接近,身形,个子,跑到前面一回头,是年迈,不是,一定不是,孙世主的鼻翼边缘,左边,有个很小的凹,小时候磕在茶几角上,留了一辈子的,这个女的,没有。

第三天晚上,他终于在魂归城的最北边,靠近轮回道入口的一处荒地,找到了她。

荒地不是普通的荒地,是一个魂魄暂时搁置区,阴间的系统把魂魄碎片暂时堆放在这里,类似于操作系统的回收站tp临时目录,你删掉了文件,但数据还在硬盘上,只是索引被清空了,找不到位置。在搁置区里的魂魄,全部是碎片,散装的,每一片都带着原来魂魄的一部分记忆,一部分情感,但彼此不连贯,像你把一整张拼图拆了,每一片拼图都丢在仓库的不同角落,要重新拼,得把整个仓库翻一遍。

孙世主蹲在一片浅灰色的沙地里。沙地不是石头,不是土壤,是一种极细的灰色颗粒,比沙细,比灰粗,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因为颗粒的硬度,低于触觉神经的感知阈值,你以为踩在实地上,但其实,踩在一种,跟梦境密度相同的,介质里。她抱着膝盖,头发披散,发梢散在沙地里,眼神空洞,不是看着前面,是看着虚空,瞳孔的焦距,定在了一个,大概在距她眼球三厘米远的位置,那个位置,一无所有。

孙世主,

她抬头,不是看向钱守仁,是看向虚空,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大概在钱守仁身后二十米,不,二十公里,不对,是她记忆的起点,她五岁那年,家门口那棵梧桐树,秋天,叶子落了一地,母亲扫叶子,她蹲在旁边,捡一片最大的,说妈妈,这片最大,母亲说,好,你留着,她就留着了,那片叶子,夹在了小学课本的第一页,现在在哪,她不记得,课本被她卖给收废品的人,一斤五毛,她当时想,一斤五毛,值,现在想起来,她最珍贵的记忆,就是那片一斤五毛的叶子,跟纸皮一起,被人丢进打浆机,搅碎了。

我找不到他。

我丈夫。我下来找他的,没找到。这里太大,人太多,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我忘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是哽咽,是信号衰减,像收音机离开发射塔,越来越远,我居然忘了他长什么样,

钱守仁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他注意到,她的眼角纹,在散,不是老化,是在消失。一个人的灵,是有形态的,你的样子,不完全由基因决定,有一部分,是由你的记忆塑造的,你记得你是谁,所以你的眉眼,是安稳的,你的嘴角,是定型的,那种多年的习惯性的微笑弧度,是你对自己是谁的确认。当你的记忆消失了,当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你的灵,就会开始丢失那些由记忆维持的结构,眼角纹,是你的笑容在灵上刻下的年轮,当笑容的记忆消散,年轮就,平了。

这是魂魄丧失。不是中了邪,是原来的魂魄,找不到回归的路,被阴间的环境,一点点磨掉了,不是磨,是溶解,像糖,在水里,不动,慢慢,就没了。

钱守仁花了整整三个月,把她拼回来。

拼魂魄不是堆乐高积木,不能用手,得用气。钱守仁每天晚上到判官殿,批完公务后,抽出一个时辰,去魂归城北边的沙地,用虚灵功的气,一点一点把孙世主的魂魄碎片吸回来,不是吸进自己身体,是吸引她自己的魂魄碎片互相靠近,魂魄有记忆,两个碎片之间曾经有过联系,隔着空间,也会微微发光,那种光,不是可见光谱里的,是一种钱守仁暂时命名为的光,波长极短,大概在紫外区域,肉眼看不到,但虚灵功练到第五式,他的气,能放大这种光,放大后的光,在意识层面,表现为一种,微弱的,,不是闪光灯,是萤火虫,一闪一闪,位置不固定。

每天晚上,钱守仁就在那片灰色的沙地上,弯着腰,眼睛扫过每一寸地面,捕捉那些萤火虫一样的微闪,用气,轻轻引着,不是吸,是引,像是,来,这里,这边,,那些微闪,靠近的时候会加速,像磁铁吸在一起,两片变一片,光变得更亮了,然后继续找,继续吸,一夜下来,他能拼回三到五片,进度缓慢,但,每一片都是真的。

三个月后,孙世主的魂魄终于完整了。她记起了丈夫的样子,双眼皮,左边的双比右边的深一点,耳朵是招风的,冬天会冻疮,每年冬天,她都要给他买冻疮膏,马应龙的,一股子薄荷味,老公总抹完以后舔手指,说是不是应该舔,还是不该,记起了那天早上吵架的内容,,这两个字,是他走之前,听到的关于他自己的,最后两个音节。记起了凉皮从楼上掉下去时,砸在水泥地上,散开,那朵白红黄的花,不是一个丈夫给妻子带的晚餐,是一个信号,我错了,别气了,我把你喜欢吃的东西带回来了,这个信号从五楼下坠,重力加速度,掉在地上碎成一滩,像一只信鸽中途被人用弹弓打了下来,消息没送到,收信人没读到。

她问钱守仁,我能上去吗?

能。但已经晚了。

晚了是什么意思?

你下来的时候,是本人。你回去的时候,身体里,已经有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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