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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道德经》第五章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论语·泰伯》(曾子语)
种仙成功之后的三个月里,澜沧江秘境,发生了一系列远比强制种仙本身更复杂的变化。
首先是妖兽的处置。
万妖山秘境的常驻鉴定组,三名专家,在种仙完成后对石壁区域内所有已识别的三十三只活体妖兽进行了一次历时十七天的全面鉴定。鉴定使用了包括基因测序、骨骼断层扫描、妖气因果线追溯、以及一种由万妖山独门开发的魂印检测,通过测试妖兽对特定语言(女真语、藏语、汉语)的声调反应,间接评估其残留的人类记忆。
鉴定结果让所有人在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来缓解尴尬。
结论一:这些,从生物学角度,仍大量保留着人类的组织学特征。它们的脑容量,平均为1,350立方厘米,与正常成年男性的1,400立方厘米相差不到50,误差在合理范围内,完全可归因于颅骨结构的微小偏移。它们的面部表情肌系统,共七组主要表情肌肉,全部保留,虽然因为面部骨骼的形变而导致可动范围缩小,但皱眉、眨眼、嘴角上扬,三种最基础的表情,所有个体都能完成。最让鉴定组沉默的是:部分个体在麻醉状态下,会发出人类婴儿般的呓语,不是嚎叫,不是兽鸣,是连续的、有音节的、可辨认的语言片段。内容杂乱,大多数只是无意义的音节串,但其中一只玃如,一头曾被老黎成功转化、在石壁上活了四十六年的雄性,连续说了三遍,被山猫录下来,经过音频分析和女真语词典比对,它的呓语内容是,我想回家。
结论二:它们的因果线,一种封建术专用的追溯方式,由九真亲自操作,全部指向同一个源头:昌都秘境·巴河·摄魂庙·瘌魅神像·造妖术转化仪式。每个个体的因果线沿着时间逆向追溯,都能追到同一个转折点,一个八到十二岁左右的人类男孩,穿着女真族的粗布童装,被父母或族长牵着,送进摄魂庙,他的那一天,也是因果线的那一天。从那天起,他的命运轨迹不再通向一个女真族男孩的人生,而是拐入了一条死胡同,变成了一只妖,被困在这片只有一片干涸的古河道作为活动范围的小小秘境里,重复生活了四十多年。
万妖山的鉴定组长,一位姓常的女研究员,在报告的处置建议栏里写了一段话,后来被九真全文引用在给507所总部的行动总结报告中:所有已鉴定的33具活体妖兽,从因果线解析,每一具都不同程度地保留了对转化前身份的记忆,但无法用语言表达,表现为:对女真语的声调反应高于其他语言约3.7倍;对摄魂庙以南的村子方向的注视频率,高于其他方向约5.2倍;对粗布童装(尤其是未经染色、保留植物纤维本色)有显着的、持续性的情绪波动,表现为瞳孔散大,呼吸频率加快,以及一种被称为原地绕圈的刻板行为,在动物行为学中,这种刻板行为通常出现在长期被囚禁后释放的动物身上,是心理创伤的外在表征。
九真看了这份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用钢笔在她的建议栏
送往万妖山,终生养护。
没有人追问是多久。对一只蛊雕,不老不死,就是一个无限期,无限地活下去,无限地待在万妖山的修复区里,有专人照顾,有专门的营养师根据它们体内残留的人类消化酶配给食物,有专门的心理行为专家每天观察,记录,干预,用整整一辈子,尝试修复那些四十年前被一根妖术因果链,扭碎的东西。
其次是村民。
村子里住着一百五十多口人,世世代代,没有出过秘境,没有见过铁壳的会飞的机器,没有用过电子设备,甚至对这种概念,乌雅在看九真手机屏幕的时候,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里面有一个很小的人在动,她以为九真把人关在了手机里。村口那棵老槐树,一人合抱的直径,年轮被植物学家取了一点木芯做计数,大约三百四十八年,也就是说,这个村子,至少在清康熙年间就已经存在了,而这三百多年里,没有一个人出去过,没有一个人进来过,基因隔离程度,超过世界上任何已知的封闭种群。
特种部队花了整整半个月,才让村民们从躲在床底下前进到敢从门缝往外看一眼。语言障碍是第一道坎,山猫是唯一的翻译,但他一个人,对一百五十口人,每天从天亮说到天黑,从村头走到村尾,两个星期下来,嗓子哑了,说话声音像砂纸打磨,说话全靠气,白老师,北京语言大学毕业的女研究员,在第十二天赶到,给山猫带来了一大包胖大海和罗汉果,以及一台自己编写的女真语-普通话对照电子辞典,她用这台电子辞典,补上了山猫的很多空白,比如直升机,女真语没有这个词,她用了五个女真语词拼了一个组合词,天上铁鸟,然后指着远处的直升机说这个词,村民们,愣了几秒,然后恍然大悟,开始指着直升机,对着彼此重复这个词,天上铁鸟天上铁鸟,像一群孩子第一次看到镜子,反复确认镜子里的那个小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第二个难题,比语言更棘手的,是信任。
一个月后,村民们发现,石殿里的,从春天过了又到了秋天,再也没有索取过新的童男,这对世代以献祭为核心信仰体系的村子来说,不是,是出bug了。在他们三百多年的文明史里,春分献祭,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从不出错,从不需要质疑,从来不需要有人站出来说,我们为什么要献祭,谁规定的一定要献祭,不献给那个神我们就活不下去了吗?,这些追问在封闭社群里从未被发起过,因为,封闭社群的生存逻辑和现代社会完全相反,它的生命力不在于自由探索,而在于延续,维持一切不变,包括不变的献祭,包括不变的神,包括神不在了,我们活不下去的根深蒂固。
所以当老黎变成泥像,供奉的神消失了,村子里很快出了乱子,不是大家开心了,而是大家恐慌了。他们跪在摄魂庙前,一片一片,以头触地,嘴里念念有词,山猫后来翻译了那段话,伟大的神,请回来,我们是您的仆人,如果您觉得今年送的孩子不够好,明年我们送两个,如果您觉得两个不够,村里一共有多少个男孩,全都可以,全送,只要您回来。
九真听到这段翻译,站在昌都旅馆窗前,一手竹棍,一手酥油茶杯,半晌才开口说了五个字:祖上送走了。
然后,村子里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