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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道德经》第八章

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高。——《管子·形势解》

当晚，昌都旅社。九真从随身携带的加密硬盘里，调出了1960年蛟龙出海事件的完整档案，投在白墙上。

第一帧是一张黑白照片，拍摄于1960年，广东潮汕沿海，摄影师据说是当地一个渔民，用一台老式海鸥双反相机，偷拍的，他后来回忆说，当时以为是台风，结果是龙，吓得他把相机扔了，扔进了海里，但胶卷在海水里泡了三天，被汕头的民兵捞上来，晾干，能显影，照片边缘有水浸的暗纹，像褪色的相框。

照片中，海面竖起一道高约三十米的水墙，墙根处是白色的浪花和飞溅的泡沫，水墙中若隐若现一条长长的、扭曲的黑色影子。影子下方的海面，炸开了一个直径十余米的巨大漩涡，漩涡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不是转圈，是来回抽打，每一次抽打都在海面上激起圆形的水波，波心炸开，再炸开，再炸开，一共十七次，十七次之后，一个巨大的蛇形头部从漩涡中心升了起来。

幻龙氏家族，始于春秋桑林大会，终于1960年，整整两千五百年，人命和妖命，始终缠在一起，至死不分。九真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基因图谱，性命双修，不是道教那种修炼，是天人感应的跨物种共生。幻龙氏的初代，春秋时被称为驭龙师，专门在野外捕捉幼年龙类，与龙共修，人修气，龙修智，人借龙的肉身强度突破修炼关口，龙借人的灵智开悟化形，彼此互为对方的器官，共用一套双向经脉系统，不是两套，是一套，但分成两个人，同一条经脉，绕过那对共生的妖和人的每一个穴位，不分你我。

他指着基因图谱上的某一处，所以幻龙氏的人，天生就有两个丹田，一个是人的，在气海，一个是龙的，在尾骶，两股完全不同的灵气，在同一套经脉里并行，妖气和人气一直在互相压迫，互相补偿，形成一种极其独特的，只有在超高压环境中才能产生的，灵气共融。这种共融，天地间只会出现在幻龙氏身上，因为他们的经脉结构，从基因层面就已经被改写，不是修炼的结果，是他们的先祖，用了几十代人的生死，把他们自己的基因，与龙类的基因，牢牢缝合。

蚩尤部落灭亡后，部分遗民潜藏山林，将蚩尤的转化术与驭龙术融合，建立了一个全新的修炼体系，就是幻龙氏。他们建立的秘境，分散在东南沿海各个深水洞穴和海底溶坑中，以龙类排泄的灵液维持生态，不与外界接触，成了一个几乎遗世独立的小世界。

1960年，我师父裴松年，在各地布下了大规模的奇门法阵，针对所有妖类修炼，把妖气流通的通道全部掐断了，阻断的目的不是灭绝，是迫使它们停止主动修炼，以防灵气进一步流失。对普通的妖兽，只是不能用术法，但对幻龙氏，全族全灭。

九真翻到最后一页，理由听好：幻龙氏的生命，建立在妖气和人气共生的基础上，妖气一断，经脉中的双气平衡瞬间崩盘，妖气回流，经脉倒灌，人气被倒灌的妖气反推，从丹田往上冲，冲入大脑，脑溢血，从大脑灌下来，灌入脊髓，脊髓感染，从脊髓灌入每条神经，全身神经坏死，整个过程，不超过九十秒，最后一代幻龙氏的族长，在倒灌发生的那一刻，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放弃他的人形，彻底化为龙，把所有回流的妖气，全部吸入龙身，变成了一条完整的，真龙，从海底升起来，掀起了一场巨大的海啸，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条新生的真龙，第一次在海面上换气，需要一次与天地同步的深呼吸。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海啸模拟图，这道深呼吸，在潮汕海域形成了一个中心波高八米的冲击波，沿海受损七个渔村，三百余幢民房倒塌或严重受损，无人员死亡，因为当天提前发布了台风预警，大部分渔民撤离了，只有三个不肯走的老渔民，被海浪从床上卷起来，甩到两百米外一棵大榕树上，抱着树，活了下来。

顾山沉默，想到自己的爷爷顾青山，也经历过那个年代，但他爷爷，做的是反方向的事，建种仙，而不是封妖脉。两条路，从同一个起点出发，通往完全不同的方向。

那条龙，最后怎么样了？

九真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是裴松年临死前，用毛笔写的，龙未死，重伤，沉东南深海，待醒，醒时，不知何年。

两千年修行的东西，不是一次封印崩溃能杀死的，它会等，等水压回暖，等灵气饱和，等海面不再有穿军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