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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道德经》第二十七章
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论语·学而》
段静斋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暗黄色,边角已经卷起,布面封皮,上面用钢笔写了两个字,。字迹端正但有些生涩,是当了一辈子档案员、习惯性地给每份档案编号、给每个分卷命名的习惯,老了还在延续,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全是顾青山的字迹,顾山一眼就认出来了,跟他家老柜子里那些爷爷写给他的信,字迹完全一致,笔锋略带内敛,一撇一捺都不抢眼,但每个字收笔的地方,都会有一个极小的回锋,像签了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微型签名。
1987年,我在万妖山采药,碰到一个老人,他从山脚拄着拐杖,一个人,一步一步走上来,走了整整两天,喘得很凶,但怎么都不肯下山,不肯找担架。我问他要找什么,他说,找一尊泥像,里面有一个女人,在1935年,她碰过他一下。他说他在找一个地方,507所第三任队长当年带队来万妖山处理的,那件案子,他也在场,他是507所的档案管理员,随队记录,他亲眼看着师圣和女巫被封入泥像。
女巫被蜀山剑仙击败之后,在种仙前,有一个细节,所有在场的人,包括蜀山剑仙,都不一定注意,但他注意了,因为他在做记录,女巫的手,碰了他的手背。她说了一句,他后来在日记里反复回忆,想了三十多年,还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说,
段静斋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将来,你会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会走很多路,带上这个,不会被妖伤。,笔迹和其他页完全不同,更潦草,更匆忙,像是在边回忆边速记,怕忘了。
那道气,是女巫从他体内的巫核中,拨出来的一缕最原始,最纯粹的,护巫之气的精华,不是任何术法的产物,是女巫自己的灵魂碎片,她把这一片灵魂,塞进了他的手心里,然后她封入泥中,永世不语,但这片灵魂,被顾青山带着,走了六十四年,翻遍了每一座山,踏遍了每一条秘境,从南京到广西,从东北到云南,一路,保护,他的人,但更多的,是保护下一步,他的孙子。
那道气,在1999年,顾青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去广西废弃矿洞,在洞里,他把那道气,一分为二,一半留在了矿洞里,被阴间收录,成为地下阴河的一条过渡供道,这条供道后来被钱守仁在七条过渡道的大布建中激活,成为第七座桥建成后的第一回路,也就是,你爷爷死后,还在给种仙续命。
另一半,他喝下去了,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一道关卡,用喝下去的那片巫气,在他体内,顶掉了他身上背了一辈子的诅咒。
什么诅咒?
段静斋沉默了很久,然后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只颤抖的手,写的最后八个字。字已看不出原来颜色,像是用烧完的火柴头写的,写完之后,人可能就倒下了,因为最后那个字的三点水,拖了很长,长出了纸的边缘,像水从碗里溢出去。
妄想台最后一代台主,1947年,自戕,死前下的最后一道咒言,诅咒所有经手过种仙档案的人,三代之内,全部死于妖气反噬,顾青山自己,因为身上有1935年女巫给的那片护巫之气,诅咒在他身上过了第一代,没发作,但他儿子,你父亲,顾建国,1965年,在云南勘探途中,遭遇崩塌,遗体被挖出来的时候,旁边有一条死蛇,蛇的瞳孔,和你父亲死时的眼神,一模一样,中了蛇毒,但体内验不出任何蛇毒,是妖气,不是毒,是诅咒,诅咒跨越了一代人,找到了你的父亲。
你,顾山,你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你爷爷在1999年,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力,在那座废弃矿洞里,把你父亲遭遇的那层诅咒,全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然后用那片女巫的护巫之气,在同一个回合,把诅咒,一块一块,扯碎,砸烂,烧成灰,然后他自己,气竭,躺下,死了,死之前,用火烧剩的火柴,写下了最后这八个字,
段静斋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在纸面上,
山儿,我在门那边等。不着急,你先活。
顾山站起身,没有说任何话,走到庙门口,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好久,久到庙外山的阴影偏了三分之一,久到香炉里的那柱新插的香,已经烧到了根部,香灰无声地落入炉中,他也一言不发。
他爷爷,一辈子没跟他正面提过507。不是因为不信任,是怕诅咒追过来,但他还是追过来了,他没办法,去找了诅咒,正面杠,用命,换了他。然后走之前,留下八个字,告诉他:我还在,门那边,你先活,别急。
乌雅站起,轻手轻脚走到顾山背后,没有拍他,只把一只粗糙的手掌,轻轻搭在他背上,掌心的热气和从风里来的凉意,在这一小片皮肤上,短暂地交汇,像两个世界在同一个点上,签署了一份无声的停战协议。
爷爷,顾山的声音从庙外飘进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准,门,我会推到底。等全开了,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