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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观塘区的胶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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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推开的瞬间,一道极暗的光线罩住了我。

不是黑,是光,但不照亮任何东西的光。像有人把光的正面特性全部抽走,只留下它的存在感,然后对着你泼过来。皮肤感觉到光的存在,眼球里却看不到被照亮的任何物体。这种感觉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恢复正常,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昏暗的走廊里,前方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淡淡的蓝白色光。

我推开木门,教堂出现在面前。

两个传教士站在讲台两侧。穿着通体黑袍,和门口那个登记员一样的袍子。他们的身形比例同样极不协调,手臂奇长、肩膀极窄,像某种仿生昆虫。其中一人的手上拿着铜铃,铃身布满铜绿,形制古旧,不像是这几十年的器物。另一人抱着一本极厚的书,比正常的书厚三倍,黑色皮面,没有标题,书脊上有几个烫金的古文符号,和墙上符文是同一体系。

每进来一个人,他们微微低头行礼。

不是鞠躬,是低头,脖子向前伸长,把兜帽下方的脸往下垂,这个动作让他们的颈椎骨透过皮肤突出了一截,像秃鹫在啄食前的预备姿态。

前排的阿叔看出我是第一次来,热心地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个身位,示意我坐下。他身上有股老式樟脑丸的气味,混合着香烟和陈年汗渍。夹克的肘部磨出洞,不是做旧的那种洞,是真的穿久了磨出来的,洞沿的布料纤维松散、卷曲、泛着黄。衬衫领口泛黄得更严重,领尖翘起,像两片风干的树叶。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智慧赋予的亮,是某种东西被点燃了之后持续燃烧的亮。他的声音却异常笃定,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彻底说服后的平静,一种不需要任何外部证据支撑的平静。

来这里的人,都是有执念的。想要解脱。他的粤语带着浓重的围头口音,元朗、上水那片的口音。别留恋这个肮脏污浊的世界。他见过教会的真实,他会带所有人去终极之地。

那个终极之地,你去过吗?

我问这句话时,假装好奇,调整了语气,加入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怀疑,不多不少,像一个还差一步就被说服的旁观者。

去过。

他的回答不带犹豫。不是撒谎时的那种快速反应,是回忆真实经历时的自然确认。

什么样子的?

他低下头。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回忆,又像在品味某个残留的快感。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秒。然后他抬起头,眼白里有一层极薄的黄色薄膜,不是黄疸病那种整片发黄,是一片剪碎的洋葱皮,浮在眼球表面,半透明,能透过它看到

没办法描述的。不是光,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但什么都有。进去了,你就不想回来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转头看我。洋葱皮似的薄膜在他眼白上轻轻晃动,像水底的水草被暗流推了一下。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扩张了一下,然后收缩,又扩张,不受控制地,像在回应某个我听不见的信号。

名额没轮到我。快了,下个月。教主说了,下个月会有第一批。

第一批。

我维持脸上的笑容。心跳加速,不是听到危险信息时的恐慌,是确认了最坏预判时的兴奋和恐惧。下个月,大规模献祭。人数,第一批,暗示不止一批。地点,未公布。时间,倒计时已经开始。

我不能让六十个人,或者更多,死在某个岛上。

讲台上的灯亮了。

那束白光从天窗射下,我抬头,试图看清光源是什么,看不到,天窗似乎只是一个洞,光从更远、更高的地方射下来,穿越了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空间,变得纯粹。那光的纯净度,如同被蒸馏过的水,无色无味无杂质,只剩下光的本质,照在皮肤上,不热,甚至是凉的。空气里的微尘在光束中缓缓飘浮,它们的轨迹不是无序的,从下往上,像被某种引力牵引着,在回流。

教主出现了。

他从黑色幕布右侧的暗处走出来,不是从门里,是从幕布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那缝隙之前完全不可见。他穿的不是黑袍,是白色长袍,棉麻质地,简单到没有任何装饰。脚上是布鞋,黑色的布面,白底的千层底,和长袍一样朴素。戴银框眼镜,圆形镜片,很薄,不像近视镜,更接近平光镜,戴眼镜是为了增加一种读书人的气质,而且这个策略很成功。年龄大约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微突出,但不是营养不良造成的瘦,是骨架结构如此。头发三七分,整齐,像用梳子蘸水梳过。气质儒雅,不像神棍,更像一个大学里的哲学系讲师,在周六上午给大一新生讲存在与虚无,讲完还会推荐几本萨特和加缪。

他走上讲台。没有激昂的语调。没有煽情的铺垫。没有挥臂。没有流泪。没有任何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教主会做的表演性动作。他只轻声说了一句,

今晚,我们讲,空无。

空无。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词语,像一个开关。话落的瞬间,空间里弥漫起一阵呼麦声。

呼麦,蒙藏地区的一种喉音唱法,一个人同时发出两个音高,低沉的基音和在上面飘动的高频泛音。但此刻的呼麦声不是从扩音器里播放的,是从墙壁、从地板、从天花板同时渗出的,像这栋大厦自己忽然学会了唱歌。低频震动,三十五到五十赫兹,刚好在人体内脏共振的频带内,胸腔、腹腔、颅腔,所有含气的空腔,开始微微发颤。那不是不舒服,恰恰相反,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像有人从你身体内部给你做了个温柔的按摩,你想让这种感觉一直持续下去。

我试着深呼吸,发现深呼吸的节奏被那种震动带走了。你吸气,震动的频率让你吸气变长,你呼气,震动的频率让你呼气也变长,你不再控制呼吸了,是呼吸在控制你。

信徒们坐在长椅上,露出迷幻而依恋的表情。他们的身体微微摆动,像被同一阵风吹拂的芦苇,摆动的频率,一模一样。前排的阿伯,后排的阿婶,过道那边的中学生,所有人,以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幅度,左,右,左,右,如同在同一个摇篮里的婴儿。

教主的声音钻入耳朵。

不响,比正常说话的声音还轻一些,但每个字都像直接刻在你的骨头上,绕过了耳膜,绕过了听小骨,绕过了听觉神经,直接进入意识层面,变成了你自己的想法。你不是在听他说,是你自己在对自己说。

世人追逐财富、地位、情感、理想,这些都是执念。执念让你痛苦,让你恐惧,让你在这混沌的世界里挣扎。你努力工作,得到的不过是一张工资单,月底交完房租,剩下的刚好够食饭。你爱一个人,付出真心,换来的是什么,是被背叛,是被遗忘,是被当成理所应当。你想要成功,拼了命去追,追到了,发现山顶什么都没有,风很大,很冷,你想回去,回不去了。

而空无,是万物的本源。连混沌也来源于此。你们研究飞行,研究超越,研究超自然,其实要超越的不是重力,是执念。当你放下所有执念的那一刻,你就飞起来了。不是你的身体飞起来,是你的名字飞起来,飞到它该在的位置,在那里,你不会痛,不会苦,不会迷茫,因为那里,什么都不会发生。

什么都不发生,就是最大的幸福。

我在心里默念清心咒。

清心咒全称《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中的核心咒语,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男清女浊,男动女静。降本流末,而生万物。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念第一遍的时候,嘴唇还能动,字还能成形。念第三遍的时候,嘴唇开始发麻,那些字在喉咙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是呼麦的频率在抵消我自己的发音频率。念第五遍的时候,心率开始不受控制地变慢,从六十多降到四十多,意识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但我不能放弃。清心咒是唯一能对抗摄魂术的精神护盾,1971年北京香山地下掩体里,我接受精神对抗训练的第一课,教官在黑暗中对我施放了持续三十分钟的低频声波,那是模拟的摄魂术,他说如果我不能在声波中完整念完三遍清心咒,就不能出外勤。那次我成功了,念了七遍,教官说我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学员之一。

现在,第七遍,那种迷幻感稍微退了些,但仍在不断试图突破。这种摄魂术的强度远超训练中的模拟,不是简单的声波催眠,是一种多维度、多频段的复合式精神干扰。声波,共振内脏,降低身体防御。光线,那束白色圣光,压制视觉判断。呼麦,泛音刺激,干扰听觉。神像,暗中存在的精神图腾,通过某种我不理解的机制,向所有人的潜意识输送同样的画面。

他接下来的举动出乎我的意料。

你们中有谁,最近遇到了困难?比如钱的问题。

安静了两秒。几个人小心翼翼地举手,像课堂上不确定自己答案对不对的学生。他让他们上台。一个中年男人,步伐迟疑,不停回头看,好像怕这是个陷阱。他的打扮比台下的阿伯还差,一件洗到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的扣子掉了,用橡皮筋扎着。脸上有青紫色的淤痕,旧的,大概一周前留下的,鼻梁上贴了块创可贴。

你欠了多少钱?教主的声音依然平静。

二,二十八万。男人的声音在发抖。借高利贷的,利滚利,现在,四十多万了,我,我不敢回家,他们,他们说下个月不还,就要,要我一只手,

教主听完,没有表示同情,没有催促,只是让人拿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直接从里面取出一捆千元港币,厚度大概五厘米,银行原封,递到男人手里。

拿回去还。如果还有剩,分给有需要的人。

满场寂静。

不是震惊,是那种超过了震惊的、脑子转不过来的寂静。一个宗教领袖,在讲台上,没有叫人捐款,没有暗示奉献,反而,直接散钱。而且不是几十几百,是肉眼可见的一大捆,至少十万起。

男人跪下了。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开始哭,不是那种大声的嚎哭,是压抑了很久忽然被打开一个小口,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嘴上反复说多谢教主多谢教主多谢教主,像一台卡了碟的唱机。教主微微侧身,没有接受跪拜的姿势,只是安静地等男人站起来,然后扶了扶眼镜,说了一句:

善举要直接解决问题。我不是神的代言人,只是一个刚好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我们迟早要进入终极之地,积累的财富可以留给家人朋友,因为在那里,金钱没有意义。

这段话厉害的地方在于,它在制造一种反宗教的宗教。

传统的宗教会说神会保佑你,把钱交出来,神会保佑。虚无教说神不需要钱,连奉献都不需要,只强调善举要直接解决问题。信仰不能当饭吃,但教主可以发钱,钱是真实的,一捆一捆拍在手上的真实。这种真实的冲击力,比任何经文说教都强一百倍。

白鹤,尤靖国,微微一笑。他笑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向右偏,形成一个极小的不对称,在心理学上,这是自信过度,不,是确信,确信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

下个月。下个月十五,在一座小岛上。我会接引第一批,去终极之地。

第一个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百个,像多米诺骨牌。全场陷入癫狂,信徒们张牙舞爪地高呼,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倒在地上抽搐,有人站起来疯狂鼓掌,有人跪着往前爬,想摸到教主的袍角,像电影里被附体的群演,但这不是电影,每个人的眼睛里,我都看到了同一种东西,不是信仰,是解脱,他们已经把灵魂交出去了,剩下的身体只是在等待运输,运到指定的地方,完成最后的步骤。

我强撑着,念清心咒第十九遍。

就在这时,教主突然盯了我一眼。

满场几百人,他在讲台上,我在倒数第三排,隔着人浪,隔着歌声,隔着呼麦,隔着迷幻的白光,他的目光像一根针,准确无误地刺进我的瞳孔。那一刻,我相信了,他不仅是在摄魂,他有某种感知个体精神状态的直觉能力,就像鲨鱼能在几公里外闻到一滴血,他的意识能在几百个被摄魂的空白大脑中,瞬间识别出那个还在独立思考的异常点。

我脑子里的清心咒被一股力量强行压碎了。

不是被打断,是被压碎,像一块玻璃被无形的锤子从内部击打,碎片扎进意识深处,每一个碎片都在发出反频率的噪音。眼前开始冒光点,白色的,不是幻想,是真实的视觉神经被过度刺激,像被人用手电筒直接照进瞳孔深处,那种灼烧感从视网膜蔓延到大脑皮层,意识正在流失。

我摸到腰间的钥匙扣。

不是紧急武器,是日常用品,但训练手册里有一条: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硬物制造痛觉,痛觉是最后的精神锚点。我在口袋里拧着钥匙扣,摸到最尖的那枚钥匙,大门钥匙,抵住大腿外侧,用力刺进去。

刺痛,火辣辣的刺痛,钥匙刺穿了西裤,刺入皮肤,大约半厘米深,血顺着裤管流下来,温热的,先是一滴一滴,然后是细细的一缕,贴着皮肤往下走,直到裤脚,滴在鞋面上。

疼痛打开了短暂的清明。

就像溺水的人把头探出水面换了一口气,那一瞬间,教堂的实相重新变得清晰,呼麦声不再是音乐,是噪音,白鹤的表情不再是温和,是一种精确控制的表演,而那些信徒,不再是虔诚,是被操控的人偶。

就在那一瞬,我以为只是幻觉,教堂中央的黑色幕布缓缓掀开了。

不是手动拉开的,没有人触碰幕布,是它自己在动,从中间往两侧分开,动作缓慢,丝绒布料摩擦的声音极轻,像蛇滑过枯叶。幕布后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座神像。

白光转移了方向,不再是垂直射下,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照向神像,把它从原本的黑暗中托出来,每一个细节都暴露无遗。无数手脚组成的身躯,至少有两米高,整体呈人形,但没有人的比例。胳膊和腿都是无数小手脚纠缠延伸的结果,像珊瑚虫堆叠的珊瑚枝。顶部是一个长角的狐面,比底片上的更清晰,狐面的轮廓细腻,不是狰狞的妖怪面孔,而是一种诡异的、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慈悲的,狐的微笑。在白色圣光的照耀下,那些手脚散发着暗红色的霓虹光晕,每一只手指都微张着,不是握拳,是伸开,像在召唤,像在邀请,像在一遍遍重复同一句话:

加入我们。

仪式结束前,教主将天窗落下的光束攥在手中。

徒手,像抓一把雪,五指一收,光就在他指间凝固,变成一团实心的白光,边缘有锐利的光刺,像一颗被压缩的星星。他把光团往大殿上空一洒,动作轻盈,像洒一把花瓣。

让所有人都沐浴神的光辉。

白光炸开。

不是爆炸,是绽放,像延时摄影记录了整个花期的浓缩,从花苞到盛开,零点几秒完成。光不是照亮,是渗透,穿透皮肤,穿透肌肉,穿透骨骼,直达骨髓,在骨髓里留了下来。那一瞬间我感到的不是灼热,是冷,极冷的白光,像在冰水下睁开眼睛,世界变得极度清晰,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但不是痛苦的尖叫,是亢奋的尖叫,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占据了之后无法反抗只能配合的亢奋。

我手上的无相檀木手串,突然变得滚烫。

无相檀木,据传源自明代古寺香炉中历经千百年熏炼的紫檀木,具有天然的抗邪辟秽之力。出发前南京那边给我的,唐汉升说别问为什么,戴在手上就行。此刻这根手串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一百度?两百度?我不知道,只知道掌心皮肤被烫得吱吱作响,一股烧焦的蛋白质气味钻进鼻子。但正是这个温度,救了我的意识。檀木的热量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物理屏障,将那白光的渗透挡在了皮肤外面,让它无法进入骨髓,无法接续摄魂的频率。

我死死攥着手串。左手掌心的皮肤和檀木珠子之间,油脂和汗液在高温下化成一层粘稠的膜,每一次新的热浪袭来,膜被烤干,裂开,灼伤的痛感往深处钻,然后下一层汗液重新形成,再被烤干,如此往复。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出工业大厦的时候,身上全是冷汗。

不是热汗,是冷汗,三月的香港夜晚二十三四度,但我冷得像在冰窖里站了一夜。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能拧出水。领带松了,不在原来的位置,记不清什么时候松的。腿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凝成暗红色的痂粘在裤子上,走路时摩擦伤口,一阵阵刺痛。

肥龙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看到我的表情后,他的脸色大变,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烟弹掉。

孤山哥,你条命啊,粤语的你条命啊,不是字面上的命,是你整个人都不行了的意思。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上车,一辆用了八年的丰田卡罗拉,车座海绵已经塌了,坐上去直接陷到底。我指着油箱边的那瓶矿泉水,手指还在发抖。拧开盖子灌了半天,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脖子流,流进衬衫领子,冷得打了个哆嗦,但脑子清醒了不少。

帮我查一个人。白鹤。查他所有的档案,公开的、不公开的,什么教会的、公司的、个人的,所有。另外,安排一条船。下个月十五,我要跟出海。

肥龙从后视镜里看我,眼神里是他在观塘街头混了三十年学会的担忧,那种话不说出口但写在脸上的担忧。

孤山哥,那到底是什么教会?

一个,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一个把终极之地当商品卖的地方。唯一的问题是,它的售价,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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