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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多,五万多人。可每个人都站得死死的,刀枪握得稳,没有人发抖。陈天骑在一匹黑马上,站在阵前最前面。他穿着那身旧甲胄,铁片上还有几道修补的痕迹,擦得锃亮。腰间悬着一把刀,刀柄上缠的红绳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他身后是一张张熟脸。络腮胡的校尉,沉默寡言的偏将,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兵。有人骑在马上,有人站在地上,甲胄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陈天的背上。陈天没有回头,他知道他们都在看着他。他勒住马缰,抬头看向对面悬在半空中的那个年轻和尚。
慧德先开口了。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施主,你已入魔。现放下屠刀,随贫僧回京洗刷罪孽,尚有一线生机。”
陈天没说话。他坐在马上,看着那个和尚,脸上的血色褪了一些,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慧德等了片刻,见他不答,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般平和,像在念经:“陈施主,你若执迷不悟——不妨看看你身后的将士,你城中的百姓。你一人入魔,便要拖着这么多人给你陪葬吗?”
再说了,陈施主?你觉得你身后这些人能抵挡住禁军的冲锋吗?或者陈施主你真的已经做好叛变的决定了吗?
字字句句都温温和和的,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往最疼的地方扎。
陈天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他身后的将士们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咬着牙,有人在低声骂。
他们不怕死,可他们怕连累家里的老小。谁家没有爹娘妻儿?他们在这里站着,城里的亲人还在等着他们回去吃饭。
陈天感觉得到身后那些目光。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对面的慧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缰绳,朝前走了几步,停在阵前。
“慧德,我陈天戍边二十余年,没做过一件对不起朝廷的事。你说陛下被妖人蛊惑,那妖人是谁,你比我清楚。”自从国师来了,整个朝廷都不安生。
慧德脸上的笑容没变,眼中的慈悲却淡了几分:“陈施主,污蔑国师可是重罪。”
陈天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笑完了,他勒了勒马缰,又朝前走了几步。
“我跟你回去。”
身后的将士们全炸了。
“将军!”
“将军不可!”
“陈天!”络腮胡校尉一把摘了头盔冲上来,死死拽住他的马缰,“你不能回去!回去了就回不来了!”
陈天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很。“我不回去,十万禁军攻城,城里的百姓怎么办?你们怎么办?”他顿了一下,“我一条命换一城人的命,值了。”
然后陈天低头对络腮胡校尉悄悄交代了几件事。
络腮胡校尉眼眶通红,攥着马缰不松手:“那也不值!你回去了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
陈天没再说话,只是把马缰从他手里抽出来,策马朝对面走去。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刀,旧甲胄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身后那些将士看着他走远,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别开了脸,有人嘴唇哆嗦着低下了头。
黑马踏着尘土,一步一步走进了禁军阵前的空地。陈天勒住马,没有下马,只是坐在马上,看着悬在半空中的慧德和尚。
“走吧。我跟你回去。”
慧德盯着他看了几息,嘴角那丝笑意收了回去。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什么,看不真切,像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陈施主,你是个明白人。”
他一挥手,几个禁军冲上来把陈天从马上扯了下来,缴了他的刀,反绑了双手。陈天没有挣扎。他落在尘土里,甲胄的铁片碰出一声闷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隔着密密麻麻的禁军阵列,隔着暮色和尘土,他看见了自己那支兵马的轮廓。那些人还站在原地,一个都没走。定北城的城墙还立在那里,灰白色的,被夕阳染了一层昏黄。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