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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定北城的那天，是个阴天。

陈凡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五万人马浩浩荡荡地沿着官道南下。队伍拉了很长，从山坡上望下去，像一条灰黑色的蛇在黄土大地上蜿蜒爬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一年多。他只是握紧缰绳，看着前方那条通往京城的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他爹还被关在京城的大牢里，他晚到一天，他爹就多受一天罪。

队伍走了七天，到了第一座城。

那座城叫平阳，不大，城墙矮矮的，城门紧闭。城头上的守军稀稀拉拉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到漫山遍野的人马，连箭都没放一支就把城门打开了。城里的官吏跑出来迎接，跪在路边瑟瑟发抖，说愿意开城纳降。陈凡坐在马上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下马，只说了一句开仓放粮。那官吏愣了一下，连忙爬起来带人去开粮仓，结果仓门一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墙角一堆发霉的谷壳。粮仓已经空了。

陈凡问那官吏粮食去哪了，官吏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上个月刚交完今年的秋粮，全被上面的人拉走了。说是国师要修缮京城的大佛寺，征了全城的粮去充工钱。城里百姓现在都靠挖野菜过日子。

陈凡没有为难那个官吏。他让队伍在城外驻扎，派了几队人进山打猎，又从自己的军粮里匀出一部分分给了城里的百姓。那些百姓起初不敢接，站在巷子里远远地看，后来有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过来领了一袋米，跪在地上朝着他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陈凡没有看她，转身回了营帐，叫来几个校尉，商量接下来的路线。

从平阳出来之后，他下令改变行军路线。不走大路，改走县城和乡镇。他要亲眼看看这一路上的人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这一走，他看到的景象让他心里越来越沉。

越往南走，土地越干。田里裂着手指宽的缝，庄稼枯得只剩一把黄秆，风一吹就断了。路边的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白花花的树干露在外面，像一排排脱了衣服的枯骨。有些村子整个都空了，土坯房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野草。偶尔还能看到几个活着的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深地凹进去，坐在墙根下晒太阳，见了军队也不躲，只是麻木地抬一下眼皮，又垂下去。

陈凡带着队伍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村口跪着几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两个孩子。男人手里举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卖儿换粮。两个孩子不懂事，一个五六岁，一个三四岁，蹲在地上玩泥巴，嘴里含着手指，还不知道自己就要被卖了。陈凡勒住马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停下。他让人去后面的粮车上扛了两袋米放在村口，然后策马继续赶路。

走了没多远，他听到身后传来哭声，然后是磕头的声音，又闷又响，像砸在湿泥里。

这样的村子，他后来见过太多。

而与之相对的，是那些寺庙。

这一路上他见过不少庙，有大有小，但无一例外都修得气派。朱红的院墙，金漆的匾额，琉璃瓦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庙门前的石阶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庙里的佛像镀了金身，香炉里常年点着檀香，隔着半里地都能闻到那股浓郁的香气。那些僧人穿着崭新的袈裟，个个红光满面，有的比陈凡的将士们还胖。他们的手掌白净得没有半点茧子，平日里连经都不怎么念，只是坐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偶尔有百姓跪在庙门外磕头求粮，他们连门都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