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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虚宗禁地深处,石壁上的灵灯常年不灭,火光被压在一层薄薄的透明晶壁后面,光线均匀而恒久,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铜镜。
禁地内室不大,四壁光秃,只有正中央一张石台,台上搁着一只半满的茶盏,茶汤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膜。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修士站在石台前方,双手垂在身侧,腰背微躬,姿态端正,目光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困惑,像是刚从外面被召进来,还没来得及把一路上的疑虑整理好就开口了。
老祖,那黄天宇已经入魔了。
声音不大,但在禁地密闭的空间中显得比平常更清晰,我无虚宗历来以正派自居,门下弟子但凡走火入魔者皆废其修为逐出山门。此人不过初入内门,心性不坚,入魔之后非但没有自省,反而借我宗门资源大肆猎杀妖兽、加速修炼,若放任下去,恐怕后患无穷。弟子斗胆一问——为何不直接斩杀,反而要派长老前去相助?
而对面那张石椅上的身影一直没有动。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老者,面容清瘦,颧骨高耸,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看起来并不比年轻人差多少。
听完青年修士的话之后不紧不慢地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嘴唇碰到茶汤时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品尝某种他已经习惯了很久的余味。
然后放下茶盏,抬眼看着青年,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反复验证过太多次的笃定,像一块已经被磨平了棱角的旧瓦。
你还年轻。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确认过的结论,连气息都匀称得像一段被重复翻了很多遍的旧页。
那黄天宇确实入魔了,心性不稳、根基浅薄、修炼路子也偏,但现在就是一杆还没有被淬透的矛杆,表面粗糙,内里却已经开始渗入更深层的东西了。入魔之人最容易掌控,因为已经被自己的欲望和执念套牢了,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轻轻推一把,就会顺着你想让他的方向一路走下去,不会问为什么,也不会中途转向。
然后把茶盏放回石台,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留下淡淡的湿痕,让他好好发育。现在越强,将来能做的事就越多。你只管看着,不必插手。
青年修士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那老者已经抬起了右手,掌心朝外,五指微微张开。一道柔和的灵力从掌间涌出,包裹住青年修士的身体,把整个人从禁地内室中平移了出去。
身形在门口处停顿了一下,还想回头再说点什么,但目光刚触到那道已经合拢的石门,便放弃了,转身顺着来路的方向走去。
而在遥远的四域,东域边境的一座废弃矿脉深处,地底通道中残存的灵灯光线已经暗了大半。
黑魔和黑幽站在一座巨大的封印阵台前,脚下是碎裂的符文残片,像是被从内部反复冲击过太多次后终于断裂的旧骨。
阵台中央原本镇压的位置此刻已经空了,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凹陷,边缘还在冒着细小的灰色烟气。
两道新的身影从凹陷中升起来,一高一矮,高的是个身形瘦长的男性,面容模糊不清,周身裹着一层灰黑色的雾气,矮的则是个看起来像老妪的女子,背脊佝偻,双手干枯,但那双眼睛扫过周围石壁的时候,那些石壁表面立刻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拧了一下。
高瘦的那个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纹路,又抬头看了看头顶正在缓慢渗透下来的天光,声音带着一股被埋了太久之后干燥得快要开裂的涩意:终于……出来了。矮个老妪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向黑魔的方向,像是在等着解释现在的处境。
黑魔站在封印残骸的边缘,周身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凝实了,像是一块被反复挤压过的炭块,表面已经不再冒烟,只剩下内部还在持续发热。
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段他已经提前演练过多次的旁白:东域的防线比南域和北域都薄,封印他们用了三成力就破了。附近的几座城池都是散修和中小宗门驻扎,没有像样的修士坐镇。我们可以先从东域开始,把这边的灵脉和矿脉全部切断,然后向北推进。
高瘦的灰雾身影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干燥的喉咙里往外挤:四域现在连合体修士都凑不出一个。当年那一战之后他们本来就元气大伤,现在更是连站都站不稳了。要是早知道这边这么弱,我们根本不用等这么久。矮个老妪依然没有说话,但周身的气息已经开始向外扩散,像是正在缓慢浸润脚下的岩石和尘土。
那层气息所过之处,矿脉残存的灵力正在迅速消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石缝中抽走了一样。
东域边境的夜空在那几个身影站定之后像是暗了一度,像是有一层极薄的灰幕正在从地底升起来,缓慢地覆盖在月光和星光之间。
第二天清晨,百战城的天亮得比别处更早。
陈凡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晨光正好从屋顶的瓦片缝里漏下来,在肩头落了几道平行的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