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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是衙门聚集区,兵部户部吏部全挤在同一条街上,晚上只有值夜的灯笼还亮着。
城西是军营和校场,巡夜士兵每两炷香换一班岗。
城东是达官显贵的府邸区,裴承戟的威远侯府就在晏府斜对面隔着两条街;皇城正中是宫城。
她把每个区的街道走向、巡夜规律、夜间人流密集程度都摸得一清二楚,连朱雀大街上有几家馄饨摊开到几更天、哪座石桥底下晚上有乞丐睡觉、哪条巷子里养了狗听见脚步声就会叫唤——全都记在脑子里。
可域外天魔的踪迹还是模模糊糊。罗盘上的光纹每夜都亮,每夜都指向不同的方向,有时候在城东,有时候在城南,有时候干脆就在宫城正中心——像有人在故意换个位置挪一下,就是不让她定准。
有人说西西安静乖巧。薛西西蹲在城南一座石桥底下躲巡夜士兵的灯笼光,等那队士兵走过去了她拍拍裤腿上的土站起来,心想那是你们没看见我大半夜蹲桥洞的样子。
这天裴承戟在兵部衙门耽误迟了。兵部的后堂里,几个老枢密使为了北境换防的事吵了整整一个下午,茶水续了又凉,凉了又续,桌上的公文从左边摞到右边,又从右边摞回左边。
他坐在枢密使旁边的次位上,偶尔答一句,大部分时候只点头不做声,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
等最后一位枢密使拍板定了方案,窗外已经擦黑了。他起身告辞,从兵部大门出来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点残霞刚好收干净,街上灯笼已经亮了大半。
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沿着东街往侯府方向慢慢跑。街边卖馄饨的摊主正往锅里下馄饨,热气涌出来模糊了灯笼光;几个刚从酒楼出来的书生歪歪扭扭走在路上,其中一个踩到同伴的后脚跟差点摔倒,几个人笑成一团。他骑马从这些路人身旁绕过。
然后他眼角瞥见一道身影。朱雀大街东侧,一个女子正从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面走过去。她走路的步伐不快,绕过地上一个歪倒的竹筐,侧身让过一个扛着扁担的货郎。货郎从她旁边挤过去的时候扁担上的麻绳甩了一下,她偏头避开。
裴承戟手里的缰绳猛地一收。
马还没停稳他已经翻身下来了,靴子砸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沉甸甸一声闷响。他把缰绳扔给旁边卖馄饨的摊主,扔下一句“帮我看着,马上回来”,大步朝那个方向追过去。
可朱雀大街上人太多了。几个举着花灯的姑娘从他面前并排走过,花灯上描的喜鹊图案在他眼前一晃;挑着馄饨担子的小贩推着车横穿街面,车轱辘碾过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从这群人中间穿过,肩膀蹭到一个人的后背,低声说了句“借过”头也没回。
等他挤出人群,街对面那条巷子口已经空荡荡的了。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叫,一盏挂在巷口屋檐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光晕在青石板路面上来回摆动,照着几片刚落下来的树叶。
他站在巷口往里看。巷子窄,两侧墙壁上长了青苔,墙上没有灯,只有尽头隐约透出另一条街的灯笼光。幽深幽深的,什么也没有。卖糖炒栗子的大婶还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锦衣公子站在巷口发呆。裴承戟回头走到她摊子前面,买了包栗子,随口问:“刚才在你摊子前站的那个女子,你认识吗?”
大婶一边收钱一边摇头。“不认识,脸生得很。大概是哪家府上的丫鬟吧。长得倒是干干净净的,不像是这一带的。”裴承戟把栗子揣进怀里,走回去牵马。这背影他见过。七夕那天晚上在石桥上,他说不上来,但那种肩膀打开、背脊挺直、走路不低头看地的姿态,这种熟悉感错不了。这个人他一定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