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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看见薛西西,透明的魂体立刻剧烈颤抖,上下晃动不止。张着嘴,想要嘶吼,想要逃窜,却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死死封住喉间,半点声音、半分动作都发不出来。
紧随其后,一道单薄的身影从院外月色里飘了进来。
连宝儿。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长发用一根旧布条简单挽住,这是她最质朴、最干净的模样。
她轻轻飘到薛西西身侧,静静立住。
多年不散的戾气、委屈、怨憎,尽数消散。此刻只剩尘埃落定的平静,熬尽了所有苦楚,等来了迟来的公道。
薛西西开口,声音不高,清清淡淡,却稳稳落进每个人耳里,字字清晰,不容置喙。
“王衡。”
她垂眸看着不断震颤的王氏魂体,语气平直,不带半分喜怒。
“你为王府正妃,身居高位,一世享尽荣华尊宠。”
“可你心性刻薄,毫无仁善。仗着身份尊贵,恃宠骄纵,视底层平民性命如草芥。”
“不过一桩琐碎小事,你纵容恶犬行凶,害死无辜老夫妇,间接逼死救命恩人。你这辈子衣食无忧、安稳顺遂,所有福气,都是踩着旁人的血泪换来的。”
“你活着的时候,有权有势,无人敢治你的罪。但天道公道,从来不会偏袒权贵富贵。”
“今日判你,削尽毕生福报,抵消一世荣华。死后不入轮回善地,连续五世投生野犬。”
“流浪荒野,食残饮露,挨冻受饿,被人驱赶打骂,无家可归,无寿无福。五世轮回,层层受业,一桩罪孽,一分不少,尽数清算。”
话音落地,金光骤起。
一抹细碎金光裹住王氏的魂体。
她瞬间发出尖锐刺耳的哀嚎,魂体疯狂扭动、挣扎,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却被金光死死禁锢。
肉眼可见的速度,她的魂体不断收缩、淡化、溃散。
片刻之间,尽数化作一团灰蒙蒙的细碎光点,融进摇曳的烛火里,彻底消散无踪。
灵堂之中,再无王氏阴魂。
满堂死寂,无人敢喘一口大气。
薛西西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跪地不起的楚景渊身上。
楚景渊脊背紧绷,浑身冰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抬起头,死死看着眼前的人,嘴唇哆嗦不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景渊。”
薛西西的声音依旧平淡,句句落地,都是定数。
“你戍守边疆多年,征战沙场,保境安民,护一方百姓安稳。保国之功,天道记存。”
“所以我保你,镇南王爵位不削,死后名节不毁,世人依旧记你护国功绩。”
“但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两清,绝不相抵。”
“你落难濒死,是连宝儿于悬崖谷底救你性命,给你生路,予你生机。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于你有再造之恩。”
“你却仗势逼人,强行拆散她的姻缘,夺她自由,毁她家园。你治家不严,纵容妻室作恶,让恩人双亲惨死,救命之人含冤自缢。”
“你不曾亲手持刀,却步步逼死良善。你不曾亲口害人,却冷漠纵容所有悲剧发生。”
“你欠连宝儿一命,欠连家二老两条人命,因果缠身,无从可解。”
“今日判你,此生永失所爱,孤寡终老。”
“往后余生,你身边所有珍视之人、挂念之事,都会逐一离你而去。你握得住王权爵位,握得住半生功名,唯独握不住半分温情圆满。”
“你会眼睁睁看着所有在意的东西,尽数从掌心流散。无人伴你晨昏,无人予你冷暖,岁岁年年,孤身一人。”
“留你在世,熬尽孤寂,尝尽孤苦,日日复盘罪孽,便是对你最大的惩戒。”
字字落定,命格锁死,再无更改余地。
楚景渊僵跪在地,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他一辈子傲骨铮铮,不信鬼神,不信因果。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世间所有侥幸,都是未到清算之时。他逃过了世人追责,逃过了朝堂非议,终究逃不过天道轮回。
薛西西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灵堂里所有白烛的火苗,齐齐猛地一跳,火光骤亮一瞬,又缓缓归稳。
檀香缓缓流动,漫过整座灵堂,所有阴煞戾气,尽数消散。
她转身,步履轻缓。
连宝儿的魂体乖乖垂首,静静跟在她身后,温顺安然。
一人一魂,踏着满地皎洁月色,缓步往前走。
烛火再度轻轻一颤。
下一秒,两道身影尽数消融在月光清风里,无痕无迹,悄然离去。
灵堂恢复寂静。
只剩满堂跪伏的众人,飘摇的白烛,缭绕的檀香,还有满地沉沉死寂。
慧仁大师慢慢直起身,望着空荡荡的月色长空,重新捻起指间佛珠,低声诵了一句经文,声音极轻,随风消散,无人听清。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火盆里的纸钱灰烬,轻飘飘掠过灵堂,缓缓落在楚景渊的肩头。
他依旧直直跪着,脊背挺直,头颅微扬,还维持着方才傲骨铮铮的模样。
可那份撑了半生的矜傲、不甘、侥幸,早已碎得彻底。
没人再说话,没人再起身。
所有人都清楚。
这场闹了许久的梦魇,不是鬼煞作祟。
是迟来的因果,是该还的债,是天道最公允的清算。
从今往后,王府再无怪事,再无梦魇。
唯独楚景渊,余生漫漫,岁岁孤苦,孤身守着空荡荡的王府,守着一身功名,熬一辈子求而不得、失无所失的寂寥。
这是他的罪,也是他逃不掉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