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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市局法医楼还亮着一扇窗。
苏晚推开门时,先闻到消毒水味,后听见纸页翻动的轻响。温知予坐在长桌尽头,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衬衣袖口挽到手肘,面前摊着林若楠的尸检补充报告和那两张从论坛缓存里恢复出来的照片。
屏幕上,烧焦的通讯器残件被放大到几乎失真。黑色塑胶外壳卷曲,边缘沾着难以辨认的灰白颗粒,残余的编号只有半截:B-17。
“你还没走?”温知予没有抬头。
“师姐也没走。”苏晚把两杯热豆浆放到她手边,“门口的店快关了,只剩甜的。”
温知予看了一眼杯盖,语气照旧不留情:“你这是趁人加班,强行投毒。”
“那你别喝。”
“放着。”
苏晚笑了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法医室里很静,冰箱压缩机偶尔嗡一声,像有人在隔壁极轻地叹气。她没有立刻问编号的事,只把白天从烂尾楼带回来的纤维比对表重新整理,按时间、地点、提取人分成几叠。
温知予的余光扫过来:“江屹没让你做这些。”
“我也睡不着。”
“因为那条短信?”
苏晚手指停了一下,坦白道:“有一点。陈默要是真活着,他为什么现在才出现?还有那个匿名论坛,谁能拿到这么多旧案资料?”
“你怕他盯上你。”
“我怕他盯上所有人。”苏晚抬起头,“尤其是你。”
温知予沉默片刻,伸手把那杯豆浆拉近了些。“法医不太适合被重点保护。案子一来,尸体会躺在解剖台上等人,不会因为你害怕就多活五分钟。”
“可人可以害怕。”
这句话落下去,温知予握着纸杯的手指轻轻收紧。
窗外起了风,树影掠过百叶窗,像一只巨大的手短暂遮住灯光。苏晚看见她目光落在那张通讯器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
“沈聿是什么样的人?”她终于问。
温知予没有说“别问”。这已经让苏晚松了一口气。
“烦人。”温知予说。
苏晚愣了愣。
“第一次见面是在急诊。他手臂挨了一刀,缝针时还在跟护士争,非说自己不用打麻药。”温知予扯了下唇角,笑意很淡,“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卧底回来。怕麻醉影响判断,怕说错话,也怕自己一闭眼就把身份漏出去。”
“他那时候就已经在做卧底?”
“二十六岁,刚进队没几年。”温知予把照片倒扣在桌上,“他总说,坏人躲在暗处不是因为他们比谁聪明,是因为愿意站出来的人还不够多。他说得很像教科书,听着就欠揍。”
苏晚没有笑。她想起温知予刚才在会议室门口苍白的脸,也想起那些沉在编号背后的年月。
“后来他去了边境。”温知予继续说,“三年前,专案组在那边盯一条跨境运输线。表面运的是古玩和化工原料,实际牵着毒品、人口转运和洗钱。沈聿在里面待了八个月,最后一次传回来的消息里,说他们要把一批‘货’转到内地。”
“青巷?”
“当时没人把两件事连起来。”温知予看着她,“青巷案更早,死的人、失踪的人、受害的人也不是一批。可现在回头看,都是同一群人最擅长做的事:把人当成能被编号、被转手、被抹掉的东西。”
苏晚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她低声说:“他们给人编号,也给自己留编号。”
“B-17不一定是沈聿的通讯器编号。”温知予把报告推过来,“我查了旧档,边境行动里使用的设备批次是B系列。但这张照片里,残件的接口有后来改装的痕迹。有人在火场之后拿走了它,又把它放进了现在的缓存包。”
“为了告诉我们,边境案和暗夜案有关。”
“或者为了把我们引过去。”
温知予说得平静,苏晚却听见了那句话下的锋利。她不是被旧事拖着走,而是很清楚有人正借沈聿的名字布一个新的局。
门外传来脚步声,江屹抱着一摞资料进来,脸色比走廊的灯还冷。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他看向桌面,“技术队把第二张图的底层数据剥出来了。”
苏晚站起来:“编号能看清吗?”
“能。”江屹把打印件放下,“B-17不是设备编号,是一份运输清单的页码标记。三年前那条线有个内部代号,叫‘黑花’。”
温知予的眼神骤然沉下去。
江屹继续道:“更麻烦的是,省厅数据库刚刚回传,黑花线上的一个关键嫌疑人,周霖,七年前被登记为海难死亡。但今晚有人在本市南堤灯塔附近拍到了他。”
苏晚的掌心一下凉了。
南堤灯塔。
陈默短信里附的,也是那里。
“照片是谁拍的?”她问。
“匿名上传,设备已被彻底清洗。”江屹看她一眼,“陆沉渊已经带人去调周边监控。你们两个先别动。”
“江队,”温知予忽然开口,“沈聿的案卷,我要求重新调阅。”
江屹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她,像是先确认她此刻是不是被情绪推着走。
温知予迎着他的视线,声音没有半点抖:“不是为私情。现在有明确证据证明,黑花线和暗夜案可能共用信息渠道。我要补全尸检记录、火场遗留物和当年所有身份不明的DNA样本。”
“好。”江屹点头,“明早给你权限。”
苏晚忽然明白了,温知予这些年不是没有往前走。她只是把一个人的名字压在心里,然后继续替所有无处开口的死者说话。
江屹转身要走,手机却在这时震了一下。他看完信息,脚步顿住。
“怎么了?”苏晚问。
“南堤监控里,周霖没有出现。”江屹的眉头拧得很紧,“但出现了另一个人。”
他把手机递过来。
模糊的夜视画面里,一个男人站在灯塔下,背对镜头,穿着深色外套。他抬起手,像是在对谁打手势。
苏晚认得那道背影。
那是陈默。
而在他身后的礁石阴影里,慢慢走出了第二个人。
画面到这里忽然卡住。
会议室里的投影灯发出轻微电流声,夜视画面停在那一帧,第二个人只露出半边肩膀,衣料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看不清脸。苏晚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指尖按在桌沿上,掌心被冰凉的木纹硌了一下。
“能修复吗?”温知予问。
技术员摇头:“源文件被压过两次,后半段像是被人为截断。能恢复到这里,已经是极限。”
江屹的脸色更沉:“也就是说,对方故意只让我们看见陈默。”
“不一定。”苏晚盯着屏幕,声音很低,“也可能是故意让我们知道,陈默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