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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砚深的邀请,是在B-17第三段视频修复后的第二天发来的。
那天上午,苏晚坐在会议室里,反复看视频最后一帧。墙角旧相框只有半个轮廓,画面糊得厉害,三个人的脸都看不清。可苏晚总觉得其中一个身形很眼熟。
不是沈聿。
也不是岑珩。
她把图像放大到几乎只剩噪点,眼睛看得发酸。陆沉渊伸手盖住屏幕:“停。”
苏晚抬头:“再看一遍。”
“你已经看了二十七遍。”
“你数了?”
“嗯。”
她想反驳,眼前却一阵发花。陆沉渊把椅子转向自己,低头看她:“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两个半。”
“实际?”
“……一个多。”
陆沉渊的脸色沉了点。
苏晚小声补救:“但我喝咖啡了。”
“这不是解决方案。”
正好傅砚深的信息弹出来:下午有一个创伤后心理干预交流会,主题与执法人员二次创伤有关。你们两个如果有空,建议来听。不是治疗,是学习。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傅砚深像是知道她会犹豫,又补了一句:你们最近接触的材料太重,别把大脑当硬盘用。硬盘也会坏。
苏晚把手机推给陆沉渊:“你怎么看?”
陆沉渊看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以为他会说没时间,毕竟白塔空腔开凿、视频修复、人员复核都还在推进。可他只是问:“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苏晚坦白,“我觉得有用,但又觉得现在离开办公室很不应该。”
“江屹能安排。”
“那你呢?”
陆沉渊的抗拒比她更深。苏晚很清楚。他可以陪她谈父母、谈旧案、谈危险,可真正让他坐进心理干预的会场,听别人用专业词汇拆解创伤,他未必愿意。
他看着那条消息,过了很久才说:“去。”
苏晚有些意外:“你确定?”
“傅砚深说得对。”陆沉渊把手机还给她,“我们不能只查别人留下的伤,也要处理自己的。”
这句话不像他的习惯。苏晚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不用为了我勉强。”
“不是勉强。”他反握住她,“是决定。”
下午三点,傅砚深在市心理协会的报告厅门口等他们。今天的他没穿白大褂,浅色衬衣,手里拿着资料夹,看起来比在咨询室里更温和。
“你们居然真的来了。”他说。
苏晚挑眉:“你邀请我们,不是希望我们来?”
“希望是一回事,能把你们从专案办公室挖出来,是另一回事。”傅砚深看向陆沉渊,“尤其是这位。”
陆沉渊淡淡道:“傅医生,少阴阳怪气。”
傅砚深笑了:“状态还行,会反击。”
交流会规模不大。来的人有心理咨询师、社工、医护人员,也有几个公安系统的心理辅导员。主题是创伤后心理干预,讲者是一位做过多年灾害救援心理援助的教授。
苏晚原本只是想听方法,可听到一半,笔尖慢慢停住。
报告厅的灯光很柔,不像市局会议室那样白得逼人。每张椅子旁边都放着一瓶水和一支笔,墙上没有口号,只有一张很简单的投影:创伤后的反应,是人的系统在试图保护自己。
苏晚看到这句话时,心里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以前太习惯把自己当成工具。现场需要她冷静,她就冷静;报告需要她准确,她就准确。至于回家后会不会梦见现场,会不会在密闭电梯里突然喘不上气,会不会因为某种消毒水味想起旧案,她很少把这些当成需要处理的事。
她只是觉得,忍过去就好了。
可投影上那句话明明白白告诉她:不是她不够坚强,是身体和记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报警。
陆沉渊坐在她身边,手里的笔很久没动。
苏晚偏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那行字。她忽然想起很早以前,他总是说“没事”,说“习惯了”,说“这点伤不算什么”。原来有些话不是他真的没感觉,而是他已经太习惯把感觉放到最后。
教授说:“创伤并不只来自亲身经历的危险。长期接触受害者影像、尸检材料、审讯录像、现场痕迹,同样会让专业人员产生二次创伤。它的表现可能不是崩溃,而是麻木、易怒、睡眠变差、过度工作,以及无法从案件中抽离。”
苏晚下意识看向陆沉渊。
陆沉渊也在看她。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后半场是案例讨论。一个年轻警员分享自己第一次处理儿童死亡案件后的反应,说自己后来很长时间不敢看儿童玩具。报告厅里很安静,没有人催他说得更快,也没有人用“坚强点”把他的感受压回去。
苏晚听着,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独立勘验暗夜案现场。那时她把每一处痕迹都记得清清楚楚,却在回家后盯着洗手池洗了很久的手。不是因为脏,而是因为脑子里总有气味、血迹和受害者最后停留的位置。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允许。
允许害怕,允许难受,允许在专业之外仍然是一个会被触动的人。
写完这两个字,她忽然觉得鼻尖有些酸。她很快低下头,假装继续记笔记。陆沉渊却把纸巾推到她手边,动作很轻,没有看她,也没有拆穿。
苏晚拿过纸巾,在桌下轻轻捏住。
这种默契让她比被安慰更安心。
她以前觉得这是不专业。
现在才知道,那只是人仍然有感觉。
中场休息时,傅砚深给他们递水:“怎么样?”
苏晚说:“有点难受。”
傅砚深点头:“正常。听见和自己有关的内容,难受说明你没有麻木。”
陆沉渊没有说话。
傅砚深看向他:“你呢?”
“有用。”陆沉渊回答得很短。
“只有这两个字?”
“你还想听什么?”
傅砚深笑了下:“比如你有没有发现自己也会过度工作、睡眠差、警觉过高?”
陆沉渊看他一眼:“你可以直接点名。”
“我怕你不承认。”
“承认。”陆沉渊说。
苏晚怔住。
傅砚深也有些意外,随即收起玩笑:“那是好事。”
陆沉渊垂眼看着手里的纸杯:“以前不觉得有必要处理。案子没完,就没资格停。后来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