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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一切顺利、速战速决的算法。若战事迁延,打成半年、一年……
房玄龄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那就是个无底洞。
而国库如今能动用的现钱……他闭上眼,仿佛不忍心说出那个数字,满打满算,不足七十万贯。
七十万贯。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低沉。
房玄龄苦笑,这笔钱,要支撑八万大军……也不过三个月的开销。这还没算各地赈灾、官员俸禄、朝廷日常的用度。
若再加上修水渠、建常平仓、青云学院这些已经铺开的摊子……陛下,国库,是空的。
字一出,满殿死寂。
连喊打喊得最凶的程咬金,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没钱。
这两个字,比突厥的二十万铁骑,还要让人绝望。
杜如晦出列,补充道:陛下,臣还有一言。
钱的事,还在其次。更棘手的是——天下的钱粮,大半不在朝廷手里。
这些年,朝廷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百姓是富了,可真正囤着巨量钱粮的,是各地的世家大族。五姓七望,哪一家不是良田万顷、粮仓连片、钱库如山?
朝廷要征税,他们有一百种法子转嫁、隐匿;朝廷要劝捐、要借粮,他们便齐齐哭穷,说自家也揭不开锅。
臣以为,这一仗若要打,钱粮的窟窿,指望国库填不上,指望世家……更是与虎谋皮。
这话,说得更加直白,也更加刺骨。
满朝文武,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谁都知道杜如晦说的是实话。可实话,往往最难听。
那些世家在朝中盘根错节,姻亲故旧遍布庙堂。杜如晦这话,等于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武将们更是气得不行。
程咬金一拍大腿:他奶奶的!合着老百姓种的粮、赚的钱,都进了这些世家的粮仓钱库?国家有难,他们一个个装死?
卢国公慎言。杜如晦苦笑,世家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大敌当前,若再逼反了世家,内忧外患,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眼睁睁看着?尉迟恭闷声道。
没人回答得上来。
殿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何尝不知道国库的底子?
可和亲眼看着账册上那个冰冷的数字,是两回事。
七十万贯。
打一场三个月的仗,要一百八十万贯。
缺口,超过一倍。
他骨子里,是个马上皇帝。
从十八岁领兵算起,他这一辈子,几乎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平薛举,破宋金刚,擒窦建德,降王世充……大唐的江山,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颉利背盟,突厥犯境,朔方军民浴血死战——他比谁都想打。
他做梦都想雪了渭水之盟的耻辱,做梦都想让那个在草原上耀武扬威的颉利,跪在他面前称臣。
可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行事。
他要对整个天下负责。
没钱,打不起仗。强行打,轻则师老兵疲、劳民伤财,重则动摇国本、重蹈前朝穷兵黩武的覆辙。
这口窝囊气,他憋得肺都要炸了,却偏偏……不能轻举妄动。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的文武百官。
武将们请战的热情,被七十万贯这个数字浇得冰凉;文臣们忧心忡忡,却也拿不出筹钱的法子。主张和亲的被魏征驳倒了,主张慎战的又解不了朔方的燃眉之急。
满朝朱紫,竟无一人能解此局。
就在这时,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勋贵班中那个始终安静的年轻身影上。
杨云。
从朝会开始到现在,他依旧一言不发。
他站在那里,神色平静,既没有像武将那样义愤填膺,也没有像文臣那样愁眉苦脸。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垂眸,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李世民看着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个义子,越是这样安静,越是说明他心里有谱。
当初治瘟疫、修水渠、推新粮……每一次满朝文武束手无策的时候,都是这个年轻人,不声不响地拿出了办法。
这一次呢?
这一次,是战争,是财政,是连房玄龄、魏征都解不开的死局。
他……也能有办法吗?
朝会最终不欢而散。
李世民没有强行做出决断,只是下令:兵部、户部、工部,三日内拿出最详尽的兵、粮、饷实数;各地边军,进入戒备;同时,继续整军备战,但大军暂不北发。
散朝后,群臣三三两两地离去,议论声里满是焦虑。
杨云随着人流往外走,刚出宣政殿,就被一名内侍拦住了。
云国公留步。王德海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陛下口谕,请国公到两仪殿偏殿,单独觐见。
杨云停下脚步,心里早有预料。
他整了整衣冠,跟着王德海,往两仪殿而去。
偏殿里,李世民已经换下了朝服,只着一身常服,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那本房玄龄呈上的账册,还有朔方的血书。
他面前的茶,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
听见脚步声,李世民抬起头,示意杨云近前。
云儿,坐。
杨云行了礼,在案前坐下。
殿中安静了片刻。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他看着杨云,这位一代英主的眼睛里,带着疲惫,更带着一种探寻。
今日朝会上的事,你都听见了。
满朝文武,喊打的喊打,喊慎的喊慎,可绕来绕去,都绕不开那七十万贯。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杨云。
朕了解你。
你若没有想法,今日不会一句话都不说。
云儿——
他一字一句,问出了那句憋在心里的话:
你怎么看?
殿外,秋风掠过宫墙,发出呜呜的声响。
杨云迎着李世民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此刻李世民问出这句话,是把他当成了最后的指望。
满朝文武,武将求战而无钱,文臣忧钱而无策,世家袖手,国库空虚——这盘棋,已经走到了死局的边缘。
李世民是马上皇帝,一生不肯低头。可在七十万贯这四个字面前,这位天可汗,也不得不压下胸中的万丈怒火,向自己的义子,问出一句你怎么看。
这背后,是怎样的焦灼和无奈。
杨云没有急着表态。
因为他清楚,打仗从来不是一句话的事。他若此刻拍着胸脯说陛下放心,我有钱,那是欺君,也是儿戏。
他得先亲眼看看,这大唐的家底,到底薄到了什么地步;那些世家手里的钱粮,又到底厚到了什么地步。
看清了病灶,才能对症下药。
然后,他缓缓开口,却没有直接回答打还是不打。
陛下。杨云说,儿臣想先看一样东西。
李世民眉头一挑,什么东西?
杨云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本账册上。
国库的账。
儿臣想请陛下准儿臣,亲眼看一看——这大唐的国库,到底还有多少家底。
李世民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杨云开口要的,竟然是这个。
国库的账目,是朝廷最核心的机密,向来只有皇帝、宰相和户部尚书能看。杨云虽然是他义子、封了国公,却从未接触过这一块。
他盯着杨云看了片刻。
年轻人神色平静,目光沉稳,不像是一时兴起,倒像是……早有打算。
李世民忽然想起,这些年,每一次杨云提出要看什么、要试什么,之后往往都跟着一个让他惊喜的结果。
治足疾之前,他要了太医院的全部医案。
推土豆棉花之前,他要了司农寺的全部农书。
办青云学院之前,他要了国子监的全部典籍。
而这一次,他要看国库的账。
你想从钱粮上入手?李世民敏锐地抓住了什么。
杨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郑重地一拱手。
陛下,兵法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一仗能不能打、怎么打、多久能打赢,根子都在钱粮上。
儿臣若连家底都不清楚,说什么都是空谈。
请陛下给儿臣一个机会,也给……大唐一个机会。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良久。
殿外的秋风,呜呜地吹着。
忽然,这位帝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案上那本账册。
明日一早,朕带你去户部。
朕倒要看看,这大唐的国库,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也看看,朕这个义子,能给朕变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