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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尚书没听明白:国公说什么?
没什么。杨云笑了笑,不再多说。
他心里那盘棋,又落下了关键的一子。
盐这东西,人人要吃,需求刚性,产量巨大,成本极低,利润丰厚——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财源。在后世,盐税历来是国家财政的支柱。
可如今,这座金山,却白白地攥在世家手里。
朝廷要打这一仗,要充实国库,与其去抠百姓那点田赋,不如……从这座金山上,想办法。
当然,动盐,就等于动世家的命根子。
这一步,凶险得很。
但杨云从来不怕凶险。他怕的,是没有破局的方向。
如今方向有了。
国公。刘尚书见杨云久久不语,忍不住道,恕老臣说句泄气的话。这窟窿,神仙来了也难填。
国库是空的,内库是空的,世家的钱借不出来,百姓的税又不能再加——这些年轻徭薄赋,百姓刚过了几天好日子,再加税,那是逼民反。
老臣管了一辈子钱,实在是……变不出钱来啊。
这老头说着,眼圈都红了。
他不是不想报效国家。
是真的没办法。
李世民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杨云。
他带杨云来,本就是存了一丝指望。可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死局太难了——满朝文武、满天下的能臣干吏都解不开的难题,他这个义子,难道真能凭空变出钱来?
堂中静悄悄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杨云身上。
杨云却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李世民,郑重地一拱手。
陛下。
账,儿臣看完了。
给儿臣三天时间。
李世民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儿臣说,杨云抬起眼,目光沉稳而笃定,一字一句,请陛下给儿臣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儿臣给陛下一个章程——一个能让国库在三个月内充盈、能支撑这场大战的章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刘尚书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三天?
满朝文武、满户部的账房,算了这么多天,只算出一个国库空虚、无力开战的死局。
这个年轻的云国公,竟然说三天?
李世民霍然起身,死死盯着杨云。
他从这个义子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丝毫的虚张声势,看到的只有一种他无比熟悉的东西——
胸有成竹。
就像当年虎牢关下,杨云……不,就像那些真正能办成大事的人,在出手之前,才会有的那种笃定。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
朕就给你三天!
三天之后,朕在两仪殿,等着听你的章程!
他顿了顿,又郑重地补了一句:云儿,朕知道你素来不打无把握之仗。你敢说三天,朕就敢等你三天。
但你记住——这三天里,你需要什么,无论是户部的账、工部的人、还是朕的印信,尽管开口。朕给你最大的方便。
这一仗,不只是为了朔方。李世民望着他,一字一句,是为了我大唐的国威,为了北疆的百万生民。朕……把希望,押在你身上了。
杨云心头一震,郑重下拜。
儿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出了户部,杨云没有回云国公府,而是先进了一趟宫。
他想去看看兕子。
刚走到立政殿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夹杂着兕子奶声奶气、却异常认真的声音。
这个也装进去!还有这个!
公主,使不得呀,这是您最喜欢的那支金步摇……
喜欢也要装!能当钱的都装上!
还有这个小猪存钱罐!兕子抱起一个圆滚滚的陶猪,那是杨云去年送给她的、照着现代存钱罐样子烧的,小丫头宝贝得不行,平日里一文钱都舍不得花,全塞进去,塞得沉甸甸的,这里面是兕子攒了三年的零花钱!全都倒出来!
公主,这……这倒出来就装不回去了呀!宫女急道。
装不回去就不装了!兕子把陶猪往红布上一放,小眉头皱着,一脸肉疼,却还是咬牙道,打仗要紧!
杨云有些疑惑,推门进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只见殿中的地上,铺着一块大大的红布。兕子正蹲在红布中央,把自己的一件一件往上摆——金步摇、银镯子、珍珠串、玉如意,还有她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一串串、一吊吊,码得整整齐齐。
小丫头忙得满头是汗,小脸上却是一副壮士断腕的严肃表情。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兕子,你这是干什么?杨云走过去,蹲下身。
兕子抬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抿紧小嘴,指着那一堆,认认真真地说:
果果,兕子听说了。阿爷为了打仗的钱,愁得睡不着觉。
兕子虽然小,可兕子也有钱!她拍了拍那堆首饰和压岁钱,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这些,兕子都捐了!给阿爷打仗用!
金步摇能当钱,压岁钱也能当钱!虽然可能不多……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又很快扬起,可、可是能帮一点是一点呀!
果果你帮兕子拿去给阿爷,好不好?
杨云看着那一摊花花绿绿、却被小丫头视若珍宝又毫不犹豫捧出来的,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兕子轻轻揽进怀里。
傻丫头。他的声音有些发哑,这些都是你的宝贝,你舍得呀?
舍得!兕子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丝犹豫,宝贝没有了,以后阿爷阿娘、还有果果,还会给兕子买的呀。
可是朔方的伯伯婶婶、小娃娃们,要是等不到救兵,就什么都没有了。
兕子是大唐的公主呀。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公主的宝贝,就该用来保护大唐的百姓。
杨云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怀里的小丫头,抱得更紧了一些。
长孙皇后在一旁,悄悄红了眼眶。
李世民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殿门口。
他显然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兕子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这位铁血帝王,看着女儿那一摊倾家荡产凑出来的宝贝,看着她那张认真又带着稚气的小脸,鼻子一酸,又是心酸,又是好笑,眼底却泛起了温热的光。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兕子从杨云怀里抱起来,紧紧搂在怀中。
傻丫头。李世民的声音,罕见地有些发哑,阿爷的乖女儿……
阿爷不要你的宝贝。他用下巴蹭了蹭兕子的发顶,阿爷是皇帝,皇帝怎么能花女儿的压岁钱呢。
阿爷会有办法的。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兕子的发顶,与杨云对视。
那一瞬,君臣、父子、翁婿之间,无需多言。
杨云站起身,朝着李世民,郑重地点了点头。
三天。
他不会让这个抱着全部家当要救国的小公主失望。
更不会让朔方城头那些还在死战的将士、那些饿得哭不出声的娃娃,等太久。
从立政殿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杨云走在宫道上,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掠过。
他的脑子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都灼热。
三天。
他在李世民面前许下了三天的期限。
这不是一时冲动。
在户部看账的时候,那盘在他心里盘桓了数日的棋,已经渐渐清晰。国库的窘境、世家的掣肘、盐铁粮的暴利、百姓的刚需……一条条线,在他脑海里交织、串联,最终指向一个完整的破局之道。
只不过,这盘棋太大,牵扯太广。
动盐铁,就是动世家的命根子;充盈国库,就绕不开与那些盘踞百年的庞然大物正面较量。
他必须把每一步都推演清楚,把每一个可能的破绽都堵上。
这一仗,朝堂上没有硝烟,却比朔方城头的厮杀,更加凶险。
世家……杨云在夜色中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北,那一片在暮色中沉默矗立的朱门高墙,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你们不是攥着金山不肯松手吗?
那我就……换一座金山给你们看看。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宫门外走去。
三天之后,两仪殿。
他会让满朝文武,也让那些躲在暗处冷眼旁观的世家,看看什么叫——
釜底抽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