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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真的笑了。

虽然那笑容里，仍藏着化不开的愁绪，可比这几日的强颜欢笑，真实多了。

他说，阿爷笑了。

兕子这才心满意足，回抱住阿爷的脖子。

虽然她隐隐觉得，阿爷心里那块大石头，还没有真正落地。

接连几天折腾下来，兕子有点小沮丧。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明白。

为什么阿爷阿娘、大兄，一个个都不开心呢？为什么果果也忙得见不到人影呢？

是不是……是不是兕子不乖呀？

是不是兕子做得不够好，所以大家才都不笑了？

小丫头越想越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翻身坐起，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温温热热的玉兔子。

夜里找果果说话，是她最近最常做的事。

兕子把玉兔捧在手心，小声唤道：果果，果果，你睡了吗？

玉兔微微一亮。

过了一会儿，杨云的身影在光晕里浮现出来。他似乎还在书房里，身上穿着家常的袍子，桌上摊着纸，灯下能看见他眼底淡淡的倦色，却还是在看见她的瞬间，露出了温柔的笑。

兕子，怎么还没睡？杨云压低声音，小丫头又熬夜，小心长不高。

果果……兕子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哭腔。

杨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收住了。

怎么了？他立刻紧张起来，谁欺负我们兕子了？告诉果果。

没、没有谁欺负兕子……兕子吸了吸鼻子，捧着玉兔，小声说，果果，兕子问你一个事，你不许笑兕子。

好，果果不笑。你说。

兕子抿了抿小嘴，眼巴巴地望着光晕里的杨云。

阿爷最近，都不笑了。

阿娘老是叹气，大兄天天看兵书，连果果你都忙得不进宫了。

兕子给阿爷写字，给阿爷背诗，把点心都省给阿爷吃……可是阿爷还是不开心。

她越说声音越低，小脸上满是委屈和不安。

果果，你说……是不是兕子不乖呀？

是不是因为兕子不够好，所以大家才都不笑了呀？

光晕那头，杨云愣住了。

他看着小丫头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那张明明担心得要命、却还在往自己身上找原因的小脸，心里又心疼，又柔软。

这傻丫头。

大人世界里的沉重和艰难，她不懂，却把所有的不开心，都怪到了自己头上。

傻瓜。杨云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在哄一个易碎的梦，跟兕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兕子是天底下最乖、最懂事的小姑娘。

你阿爷不笑，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他遇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难题。大到……连你阿爷那么厉害的人，都要皱眉头。

什么难题呀？兕子眨眨泪眼。

还记得吗？边关在打仗。杨云耐心地说，打仗需要很多很多的粮草、很多很多的钱。你阿爷是皇帝，他要操心怎么打赢这场仗，怎么保护朔方的百姓，怎么让前线的将士吃饱穿暖。

这些事，很重很重，压在他一个人肩上。所以他才笑不出来。

不是兕子不好。恰恰相反——杨云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给阿爷写字、背诗、省点心，你阿娘都偷偷告诉果果了。你阿爷嘴上不说，心里可暖了。

真的吗？兕子的眼睛亮了一点。

当然是真的。杨云认真地说，果果什么时候骗过你？

兕子吸了吸鼻子，情绪总算平复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什么，握紧小拳头，一脸郑重地对杨云说：

果果，那你一定要快点想办法哦！

兕子知道，果果最聪明了，一定能帮阿爷解决那个大难题的！

兕子把压岁钱都给你！她拍着小胸脯，还有兕子的金步摇、银镯子，全都给你！只要能让阿爷重新笑起来，能让朔方的伯伯婶婶们有饭吃，兕子什么都舍得！

杨云在光晕那头，静静地看着她。

灯下，小丫头的脸明明还带着泪痕，眼神却那么亮、那么坚定。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熬的那些夜、费的那些心血，全都值了。

杨云郑重地答应，像是在许下一个诺言，果果答应你，一定尽快想出办法。

等这件事解决了，边关安定了，你阿爷笑了——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声音里带上笑意，果果就带兕子去渭水边，放风筝。

放风筝？！兕子一下子忘了哭，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杨云笑着说，开春的时候，渭水边的风最好。果果给你扎一个最大、最漂亮的风筝，比上次那个凤凰的还要大，好不好？

好——！兕子破涕为笑，重重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果果说话算话！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兕子现在乖乖去睡觉？

嗯！兕子这就睡！小丫头立刻麻溜地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还不忘捧着玉兔，果果也不许熬太晚哦！晚安，果果！

等等。杨云忽然叫住她。

兕子又探出脑袋。

杨云在光晕那头，神色柔和了几分，温声说：兕子，果果再问你一件事。

你说呀。

如果……杨云斟酌着措辞，果果是说如果。果果想了一个办法，能让国库有钱、能让阿爷打胜仗，可是这个办法，会得罪很多很多有钱有势的人，他们会很生气，会想方设法地阻挠，甚至……会把果果当成敌人。

那样的话，兕子会害怕吗？会后悔支持果果吗？

兕子愣住了。

她歪着小脑袋，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摇了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害怕！

果果做的是好事呀。小丫头的声音奶声奶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果果是为了阿爷，为了大唐，为了朔方的伯伯婶婶。那些有钱有势的人，要是因为这个就恨果果，那他们就是坏人！

坏人恨果果，兕子就跟坏人不共戴天！

果果你别怕！她握紧小拳头，眼睛亮晶晶的，阿爷会护着你，阿娘会护着你，太子哥哥、九哥他们都会护着你。还有兕子！兕子也会护着你！

谁敢欺负果果，兕子就……就哭给阿爷看！让阿爷打他屁股！

杨云：

他原本还有几分凝重的心情，被这小丫头最后一句话，彻底逗笑了。

笑着笑着，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

是啊。

他在担心什么呢？

他有兕子，有这一大家子人，有大唐天子毫无保留的信任。

就算前路是那些盘踞百年的世家大族，就算是刀山火海，他又有何惧？

杨云的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也多了几分坚定，有兕子这句话，果果就什么都不怕了。

睡吧，小福星。

晚安，果果！

光晕，渐渐散去。

兕子抱着玉兔，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有果果这句话，她就安心了。

果果从来没有骗过她。果果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她甚至已经开始期待了——等事情解决了，渭水边，风筝，还有阿爷重新展开的笑脸。

想着想着，小丫头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沉沉睡去。

睡着睡着，她还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果果……风筝……要凤凰的……

窗外，秋夜宁静，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在少女恬静的睡颜上。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那个被她寄予全部信任的，正在千里之外的一盏孤灯下，为她、为阿爷、为这个她深深爱着的大唐，铺排着一场即将震动天下的变革。

而云国公府的书房里，杨云却缓缓放下了玉兔。

脸上的温柔，一点点敛去。

他转过身，看向书案。

案上，密密麻麻铺满了纸。有他画的图，有他列的数字，有他推演的一条条策略。烛火跳动，映着那些墨迹，也映着年轻人那双在夜色中变得无比锐利的眼睛。

三天期限，已经过去了两天。

他的方案，早已在胸中成型。

盐、铁、粮、商税，官营、专营、定价、倾销……一条条，一环扣一环，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又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世家……杨云拿起最上面那张写满字的纸，目光沉静，你们攥着这座金山，攥了几十年、上百年。

是时候，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

他将纸轻轻放下，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国富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