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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御前献策
天还没亮,宣政殿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朱紫大员。
秋霜落在朝靴上,没人去掸。每个人的脸色都比檐角的霜还重。
朔方被围的急报,三天里递了七道。代州、灵州方向的烽烟,像两把刀子架在长安的脖子上。突厥颉利可汗这一次是动了真格的,十五万铁骑分三路南下,摆明了要掐住大唐北方的咽喉。
打,还是不打?
这个问题已经在宣政殿的金砖地上摔了十几天,摔得满朝文武头破血流,也没摔出一个答案。
云国公到——
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划破晨雾。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紫色公服的年轻身影踏着霜色走来。杨云身形挺拔,步履沉稳,腰间玉带衬得他整个人如出鞘的长剑。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站在一群须发半白的老臣中间,年轻得近乎扎眼。
可没人敢真把他当年轻人看。
这位云国公是陛下亲口认下的义子,排行第二,太子李承乾见了都要唤一声。他来历神秘,半年前凭空出现在长安,一手治好了太子纠缠多年的足疾,又接连掏出好几样闻所未闻的新奇物件,短短数月便从一个无名白身封到国公。更要命的是,陛下对他的信任,简直不像对臣子,倒像对……自家子侄。
昨日宫里又传出消息,说云国公向陛下请了旨意,要在今日朝会上献富国强兵之策,陛下还给了他便宜行事之权。
这话一出,多少人一夜没睡好。
杨云在殿外站定,目光淡淡扫过群臣。他看见尉迟恭和程咬金两个老将凑在一处,铁甲在朝服下绷得鼓鼓囊囊,一脸谁敢主和老子跟谁拼命的凶相;看见房玄龄、杜如晦两个文臣之首眉头紧锁,眼底是散不去的忧虑;也看见角落里几个身着绿袍的官员交头接耳,眼神闪烁——那几位,都是世家出身。
杨云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宣百官入殿——
钟磬声起,宣政殿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
龙椅之上,李世民一身玄色衮冕,面色沉肃。这位马上皇帝半生征战,玄武门的血、虎牢关的风都刻在他眉宇之间,可连日来边境的败报和国库的账目,硬生生在他眼角压出了几道疲惫的纹路。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内侍的话音刚落,尉迟恭便大步出列,轰隆一声单膝跪地。
陛下!朔方张公谨已经死守十七天!代州、灵州天天有急报!再不能等了!老臣请旨,即刻发兵,末将愿为先锋,取颉利老儿的首级献于阶下!
老程也去!程咬金紧跟着出列,嗓门比尉迟恭还大,俺老程的三板斧早就饥渴难耐了!陛下,给俺五万兵马,俺把突厥人的牙都给他敲下来!
两个猛将一唱一和,殿上的血气瞬间被点着了。好几名武将纷纷出列附和,甲叶碰撞之声叮当一片。
李世民的目光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了下去。
他何尝不想打?他做梦都想亲自提枪上马,把颉利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撵回漠北去啃沙子。可他是皇帝,不是冲阵的校尉。皇帝要算账。
尉迟爱卿、程爱卿忠勇可嘉。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里压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只是……出兵之事,户部核算过了。
他的目光转向文臣班列。
户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手捧笏板,声音发苦:陛下,国库现存银钱,满打满算,只够八万大军三月之用。粮草……粮草更是捉襟见肘。突厥此次入寇,掠的就是我河北、河东两道的秋粮。边地存粮被焚掠一空,朝廷要运粮上前线,一石粮运到朔方,路上要耗掉三石。
殿上安静了一瞬。
八万大军,三个月。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一仗若是打成了持久战,国库连第四个月的军饷都发不出来。军队断了粮饷,那不叫打仗,叫哗变。
那……那就少派点兵?有人小声嘀咕。
三万兵出了长安,够颉利塞牙缝吗?程咬金瞪起眼睛。
可总不能为了打一仗,把国库打空,让天下百姓跟着遭殃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要陛下忍下这口恶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争论声又起,主战主和两派各执一词,宣政殿里嗡嗡一片。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指节捏得发白,却始终没有发话。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班列中响起。
陛下。
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满殿的嘈杂。
众人一怔,齐齐转头。只见杨云缓步出列,走到殿中,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儿臣杨云,有本启奏。
李世民的身体微微前倾:云儿,你说。
这一声叫得亲切,殿上不少人眼神动了动。杨云却神色如常,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缓缓开口。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整个宣政殿鸦雀无声。
陛下,对突厥这一战,非战之难,乃饷之难。
朝廷之困,不在兵不强——我大唐有尉迟将军、程将军这等万人敌,有苏定方这等新锐名将,有府兵百战之锐,将士用命,何愁突厥不破?
朝廷真正的难处,在财不足。
杨云顿了顿,声音清晰得像在金砖地上砸钉子。
儿臣这三日,调阅了户部自开国以来的全部账册。有一组数字,想请诸位大人听听。
他伸出一根手指。
去岁天下税赋,朝廷所得,折算下来不过三成。
那么剩下的七成呢?
他环顾四周,一字一句道:在世家手里。
轰——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油里,殿上顿时炸开一片低哗。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齐变,有人下意识地就要出列反驳,却被杨云一个平静的眼神压了回去。
诸位大人别急。杨云语气淡淡,儿臣不是要参谁。儿臣只是说一个账。
如今天下,五姓七望,崔、卢、李、郑、王,哪一家不是田连阡陌、佃户上万?河北的粮、河东的盐、江南的绢,十成里有七成经的是世家的手。他们有人有田有盐池有粮囤,可朝廷收税,收上来的永远只是账面上那点——隐田瞒丁,巧立名目,世家有的是办法把税赋转嫁到佃户头上,自己一文不缴。
儿臣再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杨云转向龙椅,拱手道,陛下,国库空虚,可天下并不穷。天下的钱,七成堆在世家的库房里发霉。朝廷要筹饷,加不得赋——百姓已经够苦了,再加赋税,那是饮鸩止渴,是逼反良民;可也抄不得家——世家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动一家则天下震恐,动摇国本。
加赋不行,抄家不行,那怎么办?
他自问自答,声音陡然一扬。
儿臣的法子只有六个字——不与民争利,与世家争利!
殿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房玄龄眼中精光一闪,杜如晦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连一直闭目养神的长孙无忌都睁开了眼睛。
怎么个争法?李世民沉声问。
用一样东西。杨云微微一笑,一样上至天子、下至黎庶,谁都离不了,可朝廷偏偏一直没攥在手里的东西。
他一字一顿。
这个字一出口,户部尚书的脸色先变了。
云国公,户部尚书忍不住出列,盐政自有成法。我朝盐池、盐井虽有官营,可民间煮海为盐、贩盐牟利,向来是商民两便。这盐利……这盐利大头确实在盐商手里,可那些盐商背后……
背后就是世家。杨云替他说完,大人何必讳言?天下大盐商,十家有九家是世家的白手套。河东的池盐、淮南的海盐,利入谁手,户部的账上其实清楚得很,只是动不了罢了。
户部尚书老脸一红,竟无言以对。
云国公这话,未免危言耸听了吧?班列里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天下税赋有定制,户部的账册白纸黑字,怎么到了你嘴里,倒像是朝廷被人瞒下了天大的数目?
杨云看都没看说话的人,只管接着报数。
诸位若不信,儿臣这里还有几笔账。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去岁天下垦田,户部账上是四百余万顷。可儿臣托人核过各道的水利图册、户籍黄纸——光是河北、河南两道,世家大族隐报的田,就不下一百万顷。一百万顷田的租子,去了哪里?
再看人口。账面上天下编户不足三百万,可每逢灾年流民四起、每逢征战抽丁,动辄数十万——人都从哪里冒出来的?都在世家的坞堡里做佃客、部曲,不着国版,不纳国赋。
还有盐。河东解池一年出盐多少、淮南盐场一年煮盐多少,儿臣都核过。这些盐十成里有七成,经的是几家大盐商的手,而这几家大盐商背后的东家是谁,儿臣不说,诸位大人心里也有数。
杨云收回手,声音平静,却像一柄柄小锤,一下下敲在满朝文武的心上。
陛下,诸位大人,这就是大唐的实情。朝廷守着金山要饭吃——金山不在国库里,在世家的仓里、在世家的田里、在世家的盐池里。
尉迟恭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是个粗人,对账目一窍不通,可两个字他听明白了。老将军黑脸涨得通红,瓮声瓮气地插嘴:俺说呢!俺领兵打仗,要粮没粮、要饷没饷,俺还寻思着,天下难道真穷到这个份上了?合着钱都叫这帮——
他猛地意识到这话要得罪满朝的世家官员,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脖子上青筋直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