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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世家推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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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老狐狸,嘴上说着家里揭不开锅,耳朵却比谁都灵。工坊才开几天,他们就嗅到味儿了。

哦,此事啊。李世民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云国公在试制一种新盐,成色如何,尚未可知。成与不成,一个月后自有分晓。诸位的好意,朕心领了。

他四两拨千斤,半个字的实底都没漏。

崔伯约何等老辣,见状便知皇帝不肯说,也不追问,只是呵呵一笑,退回席间,慢悠悠地喝了口酒。

可他垂着的眼帘后,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新盐?官营?五十万贯?

崔伯约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他虽不知杨云要做什么,但这个字,已经足够让他警觉。天下盐利,十成里有三成经的是世家的手,河东的池盐、淮南的海盐,背后站着的就是崔、卢、郑、王这几家。朝廷要在盐上动刀子,那就是在割他们的肉。

这顿饭,吃得各怀鬼胎。

李世民没有再提借粮的事。他知道,提了也没用。这些人铁了心要哭穷、要观望,他逼得越紧,他们藏得越深。

帝王心里清楚,今晚这一宴,借粮是假,看清人心是真。

看清了,也就好下手了。

他甚至生出几分冷笑——这些人以为哭穷推诿就能拖过去,却不知道,他们越是这样,就越把自己摆到了朝廷的对面。今日他们袖手旁观的每一粒粮,日后都要变成盐法推行时,抽在他们脸上的一记记鞭子。

宴至尾声,君臣尽欢而散。

临走时,李世民还按礼赐了各家一份薄礼——几端绸缎、些少御酒。崔伯约等人谢恩收下,一个个脸上挂着感恩戴德的恭顺,躬身退出了凌烟阁。

赵内侍收拾着残席,小声嘀咕:陛下,这些人……真真是一毛不拔。

李世民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端起一杯残酒,一饮而尽。

一毛不拔好啊。帝王淡淡道,听不出喜怒,今日他们拔一毛,朕日后反倒不好下手。如今他们一文不出、一力不助,将来朕的盐法砸下来,他们可还有脸面喊冤?

赵内侍愣了一下,随即似懂非懂地低下头去。

崔伯约等人躬身告退,一个个恭恭敬敬地出了凌烟阁。

可他们没有各自回府。

半个时辰后,崔府后花园的水榭里,几顶不起眼的小轿,悄悄聚到了一处。

卢崇本、郑元寿、王珪之、李栖桐,一个不落,都来了。

水榭四周,崔府的家仆把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说吧,崔伯约屏退左右,端坐上首,开门见山,都怎么看?

卢崇本那张笑面佛的脸,早没了宴席上的愁容,他呷了口茶,冷笑道:借粮?陛下这是想空手套白狼。我卢家的粮,是一粒粒收上来的,凭什么他一句话就借走?还许什么盐铁份额、税收抵免——朝廷的许诺,值几个钱?

不错。郑元寿三角眼一眯,他急着要粮,说明国库是真见底了。咱们越捂着,他越没辙。等他打不了突厥、碰了一鼻子灰,回头还得求着咱们。到那时候,价码就由咱们开了。

话是这么说,王珪之迟疑道,可若陛下恼羞成怒,硬来……

他不敢。崔伯约淡淡开口,一锤定音,突厥在外,他不敢在这个时候跟我们五姓七望翻脸。他要敢抄一家的仓,明天河北、河东的佃户就敢,官场就敢,他这个皇帝,拿什么去打突厥?

满座的老者,都会意地笑了。

这就是世家百年不倒的底气。皇权再盛,也得靠着他们这些人治理天下。真逼急了,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朝廷寸步难行。

说起来,郑元寿捻着稀疏的胡须,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色,今日席间,陛下提到军粮,底气倒比前些日子足了些。又是立契、又是许荫,仿佛国库明儿就能长出钱来。诸位不觉得奇怪?

你是说……那精盐?王珪之皱眉。

不错。郑元寿点头,若那杨云只是空口说白话,陛下敢这么硬气地跟咱们摆宴?我看,宫里是真把那什么精盐当了救命稻草。

一根稻草而已。卢崇本不以为然地呷了口茶,盐还能翻了天去?我卢家的盐路走了上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卢公此言差矣。崔伯约缓缓睁开眼,老夫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陛下是什么人?那是敢发动玄武门、敢孤身斥退突厥的主儿。他会为一句空话,拨五十万贯、设一个衙门、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便宜行事之权?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老夫说,崔伯约一字一句,不管那精盐成不成,这个杨云,都不能小觑。成了,他是朝廷手里一把捅向咱们钱袋子的刀;不成……一个敢在君前立军令状、敢拿盐政开刀的人,也已经把咱们当成了靶子。

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崔伯约缓缓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翳,是那个杨云,和他那个。

崔公是说……

盐是咱们的命脉之一。崔伯约一字一句,朝廷突然设衙门、拨巨款,在盐上做文章,那个杨云又在朝堂上放话说什么与世家争利——你们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

老夫给诸位算笔账。他苍老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点,天下盐利,一年何止数百万贯?我五姓七望,明里暗里,占着其中多少成?河东的解池,郑家、我崔家占着股;淮南的盐场,卢家、王家的商船一年跑多少趟?这还只是盐。盐后面是粮、是绢、是铁,是一整条从百姓口袋里掏钱的路子。

朝廷今天能在盐上开刀,明天就能在粮上、铁上开刀。这个口子一旦让他撕开,崔伯约环视众人,声音森冷,咱们这几百年的舒坦日子,就到头了。

水榭里安静了下来。

几位家主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敛去了。他们这才真正品出这件事的分量——这不是一个年轻人异想天开的玩意儿,这是朝廷冲着世家命脉递过来的一把刀。

卢崇本皱起眉:可粗盐变白盐,这话说出去谁信?我看就是那杨云急着筹饷,编出来哄皇帝的鬼话。

哄不哄的,看了才知道。崔伯约站起身,走到水榭栏杆边,望着夜色中皇城的方向,声音冷了下来。

老夫的人,已经盯上皇城外那座工坊了。这几天,工坊里运进了上千斤粗盐,还有大量的木炭、细沙、棉布,日夜烧火,不知道在熬什么。

传令下去——崔伯约回过头,苍老的脸上,百年世家的掌控力尽数显露。

加派人手,给老夫死死盯住那座工坊。里面有多少人、几口锅、每日几时开火、几时熄火、熬出来的东西送去了哪里、扔出来的废渣是什么成色,统统报给老夫。

不惜代价,也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若是那杨云真有几分门道……崔伯约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那就想办法,把他的手艺、他的人,都给老夫过来。请不来——

他没有说下去。

可满座的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语里的寒意。

另外,崔伯约又补了一句,朝堂上也别闲着。让咱们的人,多上几道折子。御使台不是有几个出了名的吗?让他们参。参那杨云妖言惑众空谈误国耽误军机。一个月之期,他要是真制不出盐,这些折子,就是压死他的石头;他要是制出来了……

崔伯约冷笑。

那也得让这盐法,推行不下去。

众人纷纷点头。

一场针对杨云、针对精盐、针对朝廷盐法的罗网,在世家的水榭深处,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夜风吹过崔府的荷塘,送来阵阵凉意。

而此刻,皇城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小院里,杨云正站在锅台前,用一根细长的竹管,小心地从一锅已经变得清亮见底的卤水里,挑起一点结晶,放在指尖捻了捻。

他尝了尝。

眉头,先是一皱,随即,缓缓舒展开来。

爵爷,怎么样?墨风紧张地凑过来。

杨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指尖那几粒比先前白了许多、却仍不够纯净的盐晶,眼里有疲惫,更有压抑不住的亮光。

苦味,去了七成。他低声说,成色,对了一半。

过滤和结晶的路子,走通了。

他直起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笃定。

差的,就是最后一道关。

墨风,工坊的戒备,再加一倍。杨云忽然道,眼神冷了下来,我敢打赌,这几天,这座院子外面,围着的,只会越来越多。

让兄弟们睁大眼睛。

会有鱼,自己撞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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