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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几家的人,混在送货的、挑水的、倒夜香的里头,天天在门口转悠。
杨云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五姓七望,倾巢而出啊。他不怒反笑,也好。盯得越紧,将来脸打得越响。
这样,他略一沉吟,吩咐道,崔家那个茶肆,别去动它,让他们看——反正从外头,只能看见咱们烧火冒烟,核心的滤层配比、撇卤手法,都在屋子里头,他们望筒再长也看不见。隔壁卢家那个染坊嘛……
杨云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你找几个兄弟,夜里往他们墙根底下倒两筐臭鱼烂虾,再泼几桶刷锅的泔水。他们不是爱探头吗?就让他们闻个够。记住,别让人抓着把柄,做得像是咱们院的厨余泔水不小心泼过去的。
墨风一愣,随即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小的明白!
还有,杨云收了笑,眼神冷下来,从今天起,工坊核心的那几道工序,夜里加篷帐遮挡,匠人进出搜身,一片纸都不许带出去。御史台派来监督的那位官员,请他把今天抓到的人、查到的事,原原本本记档——这份档案,将来是要呈给陛下御览的。
墨风退下后,杨云望着锅里渐渐结出的盐花,喃喃自语。
崔伯约啊崔伯约,你们盯吧。
你们盯得越紧,就越想不到,真正要命的东西,不在锅上,在这儿。他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杨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守门的校尉,今天这事,办得不错。但是别放松,越到最后,他们越会狗急跳墙。
墨风退下后,杨云的目光,重新落回翻滚的锅面上。
夜深了。
锅里的盐花,越结越多,密密匝匝,在灯光下,隐隐透出一种……不同于以往粗盐的、干净的白色。
可杨云的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还差一点什么。
结晶的时机、苦卤的撇除,他心里有数,可关于最后成品的——如何让盐晶更细、更白、更均匀,他总觉得自己还隔着一层窗户纸。现代的精制盐工艺里,有一些细节,比如结晶时的搅拌、母液的循环、乃至少量的助剂……这些他明明知道原理,可在这个时代的条件下具体怎么实现,他还差临门一脚。
他不能出错。朔方只剩五天,满朝的弹劾像刀子一样架在脖子上,这一锅,是他最后的机会。
杨云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左右。
工匠们被他赶到外间歇息了,院里只留了墨风守着。兕子今天被皇后留在宫里了——这几天宫里不太平,皇后也看紧了女儿。
杨云从贴肉的衣襟里,取出了那枚温润的玉兔。
兕子那枚,在宫里。两枚玉兔,是他和那个现代世界唯一的联系。
虽然这玉兔如今只能通话,传不了物、也回不去,可关键时刻,听听那边的声音、确认一下工艺细节,也足够了。
他握着玉兔,在心底默念。
不多时,玉兔微微发热,一个熟悉的、带着现代背景音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
喂?老杨?你那边什么时辰了?
是杨云在现代的同门师弟,如今在一家盐业化工研究所工作。杨云穿越后,一直靠着玉兔,偶尔与现代那边联络。
长话短说。杨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现在卡在食盐精制的最后结晶环节。粗盐溶解、砂滤炭滤都过了,卤水已经清亮。我要在古代的柴火锅、没有真空蒸发设备的条件下,结晶出又白又细的盐。几个关键点你帮我确认——
他飞快地把自己的工艺参数和疑问说了一遍:敞锅蒸发的温度控制、结晶时搅拌的方向和频率、撇除苦卤的时机、以及如何防止盐晶发黄发苦。
对面的师弟显然早就习惯了他这位在古装剧组当顾问的师兄时不时冒出的古怪问题,飞快地、专业地回答。
……敞锅熬的话,千万别大火猛煮,温度一高,母液里的镁盐、钙盐杂质会跟着析出,盐就发苦发黄。你要小火,保持微沸,让氯化钠缓慢结晶,杂质留在母液里……
结晶的时候要缓慢匀速搅拌,顺着一个方向,打破大的盐块,让晶体细匀……
撇苦卤最关键——盐结到七八成的时候,趁着母液还没干,赶紧把上层的盐晶撇出来、沥干净,底下那层发苦的母液整个倒掉,千万别让它干在锅里……想再白一点,结晶出来的盐,可以用少量清水快速淋洗一遍,把表面沾的母液冲掉,再沥干……
杨云闭着眼,一字不落地听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捅在他心里那层窗户纸上。
捅着捅着,的一声,窗户纸破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锐利。
……我明白了。杨云低声说,微沸、慢搅、七八成即撇、淋洗沥净。谢了。
客气啥,对了老杨,你那个剧——
回头聊。
杨云收了玉兔,贴身藏好,霍然站起身。
他走到锅边,看着锅里那层已经开始发黄、结得有些发死的盐晶,当机立断。
墨风!
这一锅,废了。
墨风一愣:啊?可、可这都快成了——
火候不对,结晶也不对,成不了最上品。杨云眼神灼灼,重来。最后一锅,我亲自盯。
重新滤一池最清亮的卤水,锅给我刷得能照见人影,火要最匀的木炭。
明天——杨云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一字一句,明天,出盐。
墨风被他眼中的自信感染,重重点头,转身就去安排。
那一夜,工坊的火,烧到了天明。
杨云守在最后一锅卤水前,像一位指挥决战的将军。他亲自控火,亲自搅拌,亲自在盐结晶到七成、母液尚存的那一瞬,用漏勺将雪白的盐晶一勺勺撇出,沥净,再以少量清水飞快淋洗,沥干,摊在洁白的细棉纸上阴干。
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近乎苛刻。
天色将明未明时,杨云终于停下了手。
他看着面前那一方铺在细棉纸上、正在晨光中泛着微微光泽的盐,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盐,雪白雪白。
细得像筛过的霜,松得像落了一地的雪。晨光落在上面,竟泛起一层温润晶莹的光。
杨云捻起一撮,放进嘴里。
纯粹的咸。
不苦,不涩,没有一丝一毫的土腥和杂味,只有盐最本真、最干净的滋味,在舌尖上化开。
成了。
杨云闭上眼,连日的疲惫、焦灼、孤注一掷的压力,在这一刻尽数褪去。他甚至有点想笑。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带着奶声奶气的、压得低低的呼唤。
果果——?果果你在吗?兕子偷偷溜出来啦!
其实这些天,兕子每天夜里都睡不踏实。
她被皇后留在宫里的那几晚,一到夜深人静,就偷偷从枕头底下摸出她那枚玉兔,抱着它,奶声奶气地说话。
她知道这对玉兔能跟很远很远的地方通声气,也知道果果那枚也一直戴在身上。她不太懂大人们说的在哪里,只当那是一个很远很远、果果的。
玉兔玉兔,她把小兔子贴在耳边,小声嘀咕,你能不能帮帮果果呀?果果好辛苦的,他都好久好久没有睡过觉觉了……
你要是见到果果,就跟他说,兕子很乖很乖,兕子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好好读书,他不要担心兕子,他要好好做盐盐。
还有哦,她抱紧玉兔,蜷在被窝里,声音糯得像糯米团子,你告诉他,不管做不做得出来,兕子都最喜欢他。做出来了,兕子给他做小红花;做不出来……做不出来兕子也给他做小红花,反正果果最厉害了。
这些孩子气的话,杨云听不见——兕子那枚玉兔,只有在两界联络时才与杨云那枚相应。可小丫头还是夜夜都说,仿佛说得多了,玉兔就能把她的心意,真的递到果果耳边。
这天夜里,兕子又抱着玉兔迷迷糊糊要睡时,玉兔忽然微微发热。
她一下子就精神了。
她知道,是果果那边在用玉兔了。小丫头不敢出声,只把玉兔紧紧贴在耳边,睁着大眼睛,屏息听着——她听不清果果跟老家的人说的那些,可她听得见果果的声音。
那声音虽然疲惫,却稳稳的,一点都不慌。
兕子听着听着,就安心了,嘴角翘起来,抱着玉兔,甜甜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一睁眼,就缠着皇后,非要去工坊。
兕子知道!今天果果一定能做出来!她信誓旦旦,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兕子要第一个看到!
皇后拗不过她,又想着让孩子去去也好,便放了行,只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许在工坊里捣乱、不许碰那些滚烫的锅。
兕子披着晨露,像只归巢的小雀儿,一路小跑着冲进来。她显然是得了信,知道今天是要紧日子,天不亮就磨着皇后要来,宫里拦不住,只好放她过来。
小丫头一头撞进院子,跑得发髻都松了,可一抬头,看见杨云站在晨光里,对她露出一个这些天来最舒展、最笃定的笑容,她忽然就不跑了。
果果?兕子眨巴着大眼睛,喘着气,你、你笑了呀……
是不是……是不是白盐,做出来啦?
杨云蹲下身,朝她伸出手。
他的指尖,沾着一点雪白雪白的盐。
兕子,杨云望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郑重,明天,不,今天。
今天,果果就请你阿爷、请满朝的大人,来见证一个奇迹。
兕子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指尖的白盐,又看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用力点头,小拳头一挥,奶声奶气地宣告,兕子就知道!果果最厉害了!
让那些坏人,等着瞧吧!
晨光照进小院,落在那一方雪白的精盐上,也落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山雨,终于要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