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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长孙无忌试盐
墨风是在黄昏前进的春明门。
他没有先去宫门,而是按杨云的吩咐,牵着马,绕了两条街,在国舅府的侧门前停下,递上名刺。
门房一看是云国公府的人,不敢怠慢,飞奔进去通报。不多时,管家亲自迎了出来,接过那只油布裹了三层的小包,又听墨风低声转述了请国舅亲启、旁人勿动八个字,脸色肃然,捧着东西,一路小跑进了内院。
长孙无忌正在书房独坐。
这位国舅今日下朝格外早,回来后便屏退了左右,一个人对着一盏凉茶,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解池来的消息,他有自己的门路,比朝堂上的明发奏报,只早不晚。
暴雨、伏兵、掘堤、拿人……再到今晨,盐畦一夜铺霜,首批五千斤白盐入库——这些事,他在墨风进城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七成。
可知道,是一回事。
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管家双手捧上东西时,长孙无忌正在看一卷《汉书·食货志》。
他放下书卷,先看见的是信。
素白的笺纸,清峻挺拔的一行字。
盐有两种滋味,一种在舌尖,一种在天下。敢请国舅,以国之舅,亦以朝之臣,亲口一尝。
长孙无忌捏着那张笺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旁边那只素净的白棉纸袋上。
袋口用细麻绳扎着,没有写字,没有任何标记,只在袋角,用墨笔写了两个极小的字。
亲尝。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拆袋。
他把信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暮色四合,府里的灯火次第亮起,仆从往来,井然有序。这座国舅府,是他半生经营的根基。而他长孙无忌这个人,也从来不是一个只会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国舅。
他心里,有三本账。
第一本,是姻亲账。
长孙氏与五姓七望,是几十年、上百年,一根红线一根红线缠出来的。他的儿媳里,有荥阳郑家的女儿;崔家的子弟,有两个是他长子的至交;卢家在洛阳的绸缎庄,与长孙家的产业,共用着一条商路。
这些,不是吃一顿饭、写一封信就能斩断的。盐法推行,等于从这些人家的钱袋里,年复一年地掏钱。真到了那一步,姻亲上门哭诉、故交写信陈情、关陇的老兄弟们旁敲侧击——他躲得开吗?
第二本,是国舅账。
他的妹妹,是皇后。
他的外甥,是太子。
李世民在一日,他长孙无忌便是一人之下;可李世民之后呢?承乾、青雀、稚奴,无论哪一个坐上那把椅子,他这个舅舅,都是新天子最要紧的倚靠——前提是,李家的江山,稳如泰山。
世家若伤了元气,长孙氏或许少些财路。
可李家若败了,他长孙氏,连坟头上的草都保不住。
这一本账,他算得比谁都清。
第三本,是政客的账。
风向。
朝堂上的风向,从来不是看谁嗓门大,是看谁的赌注下得重、赢得面大。
眼下,盐成了,杨云赢了一局;世家反扑得凶,胜负还远没有定。这时候贸然表态,赢了,不过是锦上添花;输了,却是万劫不复。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确凿的、自己能摸得着、尝得到的凭据,也等一个非表态不可的时机。
杨云这袋盐,偏偏就赶在这个关口,送到了他面前。
请夫人的小厨房管事来。长孙无忌回过身,吩咐管家,再让账房,把今年家中盐务、田庄的进出册子,取一套来。
管家一愣:现在?
现在。
当夜,国舅府的小厨房,灯火通明。
长孙无忌吩咐下去,谁也不许走漏风声。灶上烧着三锅一模一样的粟米饭,案上摆着三只一模一样的白瓷碟、三只一模一样的粗陶碗。
三只白瓷碟里,盛着三种盐。
第一碟,是府里平日用的官卖粗盐,灰黄粗粝,里头掺着细碎的黑沙。
第二碟,是崔家上月送来的礼——河东上品青盐,据说是旧法里最金贵的货色,青白色,颗粒匀净,寻常富户过年才舍得买一小块,盛在精致的小木匣里,贴着崔府的签。
第三碟,是杨云送来的雪盐。
袋口解开的一刹那,灶房里忙活的厨娘、烧火的婆子,手里的动作,齐齐顿住了。
灯火下,那盐白得发光。
细,匀,松,像深秋的第一场新霜,又像把冬夜的月光,磨成了碎末,静静盛在白瓷碟里。和旁边那碟灰黄粗盐挨在一起,一个是泥,一个是雪,连灶台上方挂着的油灯,都仿佛被它映得亮了三分。
这……厨娘失声,这是盐?
长孙无忌没有说话。
他先净了手,又用清水漱了三遍口——去掉晚饭的杂味。然后,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从第一只碟子里,捻起一撮粗盐。
送入口中。
咸。
紧接着是熟悉的、吃了几十年的苦和涩,舌尖还能尝到一点牙碜的沙。这就是大唐绝大多数百姓、包括他府上灶房平日用的盐。若不是有另外两碟比着,他几乎意识不到,自己这辈子咽下了多少泥沙。
他面无表情,端起水,漱口,吐掉。
第二撮,崔家的青盐。
这盐入口,确实比粗盐强得多——苦味淡了,颗粒也细,含在嘴里,能品出一丝盐的本鲜。长孙无忌点点头,这东西贵得有道理,难怪世家富户趋之若鹜,一匣青盐,是席面上的体面。
他又漱了口。
然后,他的手指,伸进了第三只碟子。
指尖触到那雪盐的一瞬,长孙无忌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细。
比青盐更细,更干,像最上等的脂粉,从指缝间无声地滑落。
他把那一撮盐,送入口中。
盐在舌尖,无声地化开。
长孙无忌闭上了眼睛。
没有苦。
没有涩。
没有泥沙,没有土腥,没有青盐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卤涩底子。
有的只是咸——纯粹的、干净的、柔和的咸,咸过之后,舌根上竟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回甘,像站在秋日的海边,深深吸进的第一口带着水汽的风。
这位以深沉着称的国舅,就那样闭着眼,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灶房里,鸦雀无声。
厨娘、婆子、管家,大气都不敢出,只看见国舅爷闭着眼,喉头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良久,长孙无忌睁开眼。
他没有评价一个字,只转身吩咐厨娘。
三种盐,各做一碗羹。
就用最寻常的做法。粟米熬底,蔓菁切丝,少许姜。三锅饭、三碗羹,除了盐,一模一样。
我要尝尝,盐下到锅里,是什么分别。
羹很快端了上来。
三只粗陶碗,一字排开,热气袅袅,单看卖相,毫无分别。
长孙无忌先尝粗盐羹。
入口,寻常。就是天下人吃了千百年的那碗菜羹,咸味里裹着苦底,蔓菁的清气被压住了,舌根发木。他府上的厨娘手艺不差,可再好的手艺,也救不回那碟盐。
再尝青盐羹。
果然不同。苦味几乎尝不出来,蔓菁的鲜甜被吊起来了,一碗寻常菜羹,竟喝出了几分精致。长孙无忌又点了点头——世家席面上的滋味,原来有一半,是这碟青盐给的。
最后,他端起了第三碗。
雪盐羹。
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一碗菜羹里闻到过的、干净的鲜香。
他喝了一口。
羹汤入口,先是热,再是鲜。粟米的甜、蔓菁的清、姜片的辛,各是各的味道,清清楚楚,又被那一味盐温柔地拢在了一起,不抢,不压,只是把每一样食材本来的滋味,往上托了一层。
咸得干净,鲜得明白。
一碗最粗陋的粟米蔓菁羹,喝完,口中竟没有半点苦涩的余味,只剩一点淡淡的回甘。
长孙无忌捧着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另外两碗羹,分别推给了管家和厨娘。
你们,都尝尝这第三碗。
管家将信将疑地端起来,喝了一口,愣住了。这位在国舅府伺候了三十年、山珍海味尝遍了的老管家,捧着粗陶碗,眼眶一点点红了。
老爷……他声音发涩,老奴从小没了爹,我娘拉扯我那些年,家里吃的是连粗盐都舍不得放的白水煮蔓菁。老奴一直以为,蔓菁就是那个苦味儿……
原来,蔓菁是甜的。
厨娘也尝了,一个常年在灶台边和油盐酱醋打交道的人,尝得比谁都明白。她放下碗,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御宴上的菜那么鲜,我只当是御厨手艺高、料子金贵……原来根子在盐上。
老爷,她抬起头,眼睛发亮,这盐若进了寻常百姓家的锅,那、那普天下的菜,都要鲜上三分啊!
长孙无忌没有接话。
他起身,走出闷热的灶房,回到书房,铺开纸,提起笔。
他要算第三本账。
账房早就把册子备好了。
长孙无忌先算盐利。
解池一斗盐,工本两钱六分,官价十钱,朝廷净落七钱有奇。天下两千万口,一人一年三斗盐——他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越算,握笔的手越沉。
去年朝廷全年的盐税,账面上是多少?四十万贯。
杨云这盐法铺开,房玄龄在朝堂上算的是第一年两百万贯,三年五百万贯。
他原本以为,房玄龄是为了激皇帝、压言官,把数字往大里说。
可此刻,对着自己一笔一笔算出来的数目,长孙无忌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房玄龄,说少了。
他搁下笔,起身,在书房里缓缓踱步。
再算边军。
朔方八万守军,月耗三十七万贯。有了盐利,这笔钱不再是剜肉补疮的窟窿,而是盐池里日头一晒、自己就长出来的活水。军饷足、粮草足、伤药足——张公谨守的就不再是一座孤城,而是一个能源源不断给他输血的大唐。
这盐,能定边。
他又算民心。
十钱一斗的白盐,对着四十钱一斗的劣盐。百姓不识字,可百姓的舌头不长记性,长公道。三个月后,天底下但凡进过一次官盐店的人,就再也咽不回旧日的苦盐。
这盐,能收万民之心。
最后,他算世家。
盐利归官,五姓七望年年要从地窖里往外掏一座金山。更要命的是,往后天下的灶火,朝廷说了算;谁家的盐能进门、谁家的盐要被赶出锅台,朝廷说了算。这是把世家最隐蔽、最绵长的一条财脉,连根斩断。
站在世家一边,是念旧情、护姻亲,守住眼前的金山。
站在朝廷一边,是顺水推舟,成全一桩定边、安民、强国的大业,也成全他长孙无忌作为托孤国舅、青史留名的前程。
长孙无忌忽然停住脚步,低低地笑了一声。
可笑意里,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他算到最后,赫然发现,这两本账,根本不该放在一起比。
一边是钱财。
一边,是国运。
这哪里是什么奇技淫巧……他望着书案上那只白棉纸袋,喃喃自语,这是把撬天下的杠杆,轻轻巧巧,递到了陛
杨云啊杨云,长孙无忌摇了摇头,眼底的最后一点犹疑,散尽了,你送来的哪里是盐。
你是逼我,站队。
他这一夜,几乎没睡。
天将明时,才合衣在榻上眯了片刻。半梦半醒间,想的还是少年时的事——晋阳起兵,他跟着李世民鞍前马后;虎牢关外,箭雨擦着耳朵飞;那些年出生入死,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图一个国泰民安、四夷宾服的大唐吗。
第二天一早,长孙无忌刚盥洗完毕,管家就来报:宫里来人了。
不是皇帝的旨意。
是兕子公主。
小丫头是奉皇后之命,进宫去向太子送一本书,路过国舅府,说什么也要进来看看舅舅。长孙无婚后妃一族里,最疼的就是这个外甥女,闻言,整了整衣冠,亲自迎到二门。
兕子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小襦裙,蹦蹦跳跳地进来,身后的宫娥捧着个食盒,还抱着一只圆滚滚的小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