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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以为魏征要推辞,要端一端。
谁知,老人捧着笏板,沉默了三息,忽然当着满朝的面,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郑重,更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云国公。魏征缓缓开口,当日在皇城外工坊,你那一盘精盐端出来,老夫当着陛下、满朝的面,给你作了一揖。
这两年,朝堂上私下里没少笑话老夫,说魏征铁了一辈子,临老倒给一个后生折了腰。
老夫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老人把笏板一抱,腰背挺得像一杆枪。
那一揖,拜轻了!
老夫拜的是一盘不苦的盐。今日才知道,该拜的,是你这章程里,给盐户留的那一条活路、那一口现钱、那一册良民的名籍!
魏征后退半步,正一正衣冠,竟真个又端端正正,朝杨云一揖到地。
云国公,老夫代天下灶户亭户,谢你!
这监察,老夫领了!老人直起身,声如金石,只要老夫有一口气在,谁敢在盐法里伸手喝盐户的血,老夫的折子,就参到谁家门口——他便是皇亲国戚,老夫也敢咬下他一块肉来!
李世民一声断喝,龙颜大悦。
魏卿领监察,朕最放心!
他环视满朝,大手一挥。
盐法之事,云国公放手去办!解池、海盐、盐户、定价,凡章程里有的,朕准你便宜行事!谁敢阳奉阴违、掣肘刁难——
帝王的目光扫过班列里几个面色发青的官员,冷得像刀。
朔方张公谨在城头饿着肚子替朕守城。这时候敢挡盐法的,就是挡朕十万大军的粮道。
朕,不认他是谁家的门第!
退朝!
大朝散了,可李世民胸口那团火,没散。
他走出太极殿,被秋风一吹,忽然停住脚。
赵内侍。
老奴在。
换便服。李世民低声道,朕要去西市,亲眼看看朕的百姓,吃的是什么盐。
赵内侍一惊:陛下万乘之尊,微服市井,若有个闪失——
有云儿在。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杨云,带上暗卫,悄无声息。朕今日在殿上看了一肚子的账,可账是死的。朕要看活人。
杨云刚要领旨,宫道尽头,忽然滚过来一团小东西。
阿爷——!等等兕子——!
众人定睛一看,差点没绷住。
兕子来了。
小丫头不知从哪儿翻出了李治小时候的一件圆领小袍子,袍摆长得拖地,袖子挽了三挽还遮着手,头上歪歪扣着一顶小号幞头,活像一只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团子,一路小跑,腰带都跑散了。
兕子也要去!她扑过来,抱住李世民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兕子都听见啦!阿爷要带果果出门!兕子也要!
李世民脸一板:胡闹。朕是去办事。
兕子不胡闹!兕子把小胸脯拍得咚咚响,兕子扮成小书童!喏!你看!像不像!
她学着书童的样子,把小手往身前一拱,结果袖子太长,地给自己脸上抽了一下。
杨云:
赵内侍赶紧低头,肩膀直抖。
李世民绷着脸,绷了没两息,自己先绷不住了。
罢了罢了。帝王没好气地把女儿拎起来,重新给她系腰带,记住三条:出门叫,不许叫父皇;不许乱跑;不许……亮你的身份。
嗯嗯嗯!兕子把头点得像啄米,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奶声奶气地纠正,是,阿、阿伯。
半个时辰后,西市。
西市是长安最热闹的所在,胡汉杂处,铺面鳞次栉比。可李世民一行走进盐市那条街时,眉头先就皱了起来。
冷清。
粮店门口排着长队,盐铺前头,却稀稀拉拉。
走到最大的一家盐肆门前,李世民站住了。
铺子里,几大筐粗盐敞着口,灰黄发黑。一个伙计正拿铁锹翻盐,翻一下,扬起一股白灰似的细末——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是掺进去的细沙,翻匀了好压秤。
柜台前,一个老汉买了半斗盐。
掌秤的掌柜秤杆压得低低的,嘴里唱着高高儿的——您拿好,等盐倒进老汉的布袋,杨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那秤砣底下,沾着一小块铅。
克斤扣两,全在这一抬一压之间。
兕子躲在杨云身后,小眉头先皱成了一团。
她扯扯杨云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奶声奶气、压着嗓子:果果,那个人的盐盐里,有泥巴……
杨云按住她的小脑袋,看着。
就在这时,一个白发老妇,牵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慢慢走到了铺子前。
老妇的衣裳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小把铜钱。
掌柜的,老妇的声音又低又小心,称……称两升盐。
两升?掌柜斜眼瞥她,两升怎么称?一斗三十二钱,两升六钱四。
老妇数了数手里的钱,脸涨红了。
我……我这儿只有五钱。她把钱捧过去,手指都在抖,掌柜行行好,娃他爹在朔方守城,媳妇咳血,嘴里没味,就想喝口有咸味的汤……五钱,您给盛两勺,两勺就成……
铺子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掌柜一把拨开她的钱。
去去去!五钱买什么盐!他不耐烦地挥手,这年头柴米不要钱?买不起别挡道,后头还有人呢!
那小男孩不懂事,盯着筐里的盐,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阿婆,狗娃想吃齑菜……
乖,乖啊。老妇的眼眶红了,弯腰去拉孙子,等你爹打了胜仗,寄了钱回来,阿婆给你腌一坛子……
她牵着孩子,慢慢转过身。
那小娃一步三回头。
站住。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
李世民。
他一步迈进铺子,从老妇手里拿过那五枚铜钱,搁在柜台上,又从赵内侍手里接过一块碎银,地拍在钱旁。
这祖孙俩的盐,给我称满一斗。
再把你这铺子里的盐,李世民盯着那掌柜,一字一顿,给我当着我的面,抓一把,化在水里。
掌柜被这中年人盯得后脖子发凉,赔着笑:这位客官,您这是……好端端的,化盐做什么?
让你化,你就化。
杨云在旁边淡淡开口,朝赵内侍使了个眼色。
赵内侍什么人?伺候皇帝的总管,眼风一扫,两个扮成家仆的暗卫就往门口一立。
掌柜的笑僵在脸上,不敢再嘴硬,只得抓了一把盐,当众丢进一碗清水里。
盐化开了。
碗底,清清楚楚,沉了一层黑灰色的泥。
围观的百姓地一声,炸了锅。
哎哟我的娘,这得有两成沙!
难怪我家齑菜一坛子放半罐盐还没味,钱都买了沙土!
军爷——啊不,客官,掌柜额上冒汗,强辩道,池盐就是这个成色,哪家不是这样?您要白的?那得……那得加钱!再说了,市面上都在传,朝廷那个什么雪白精盐,是拿药石炼出来的,吃了掉头发、断子绝孙!白得越狠,毒性越大!还是咱们这老盐,吃得踏实!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里,竟真有几个人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
李世民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兕子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前面断子绝孙她不懂,可她听懂了一句——有人骂果果的盐盐有毒。
小丫头当场就炸了。
你胡说——!
她从杨云身后蹿出来,小手指着掌柜,气得脸通红。
那个白白的盐盐才不苦!才没有泥巴!你骗人,盐盐根本不系药石做的!兕子、兕子天天都——
咳咳咳咳——!
杨云一个箭步上前,一边剧烈咳嗽,一边伸手,看似扶住小书童,实则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咳咳,舍弟年幼,童言无忌。杨云面不改色,朝掌柜微笑,他的意思是——他天天在家,都吃他兄长我煮的饭,口淡,没见过好盐,让掌柜见笑了。
赵内侍配合得天衣无缝,赶紧打圆场:我家小主人的意思是,白盐好不好,过些日子官盐铺子开了,大伙一尝便知,掌柜也别急着给人扣帽子。
唔唔唔!兕子在杨云掌心里奋力挣扎,小眼神直冒火。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那掌柜一眼,没再说话。
他端起那碗沉了泥的盐水,又回头看了看那抱着一斗盐、牵着孙子、跪在地上千恩万谢的老妇。
那小娃双手扒着盐袋,抓了一粒盐放进嘴里,咸得直眯眼,却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世民喉头动了动。
他放下碗,转身就走,步伐极快。
出了盐市,走出老远,他才停下,背对着众人,望着西市密密麻麻的屋檐,沉默了很久。
云儿。
臣在。
朕这些年,自问也算勤政。李世民的声音很低,减徭役、轻租赋,朕以为,百姓的日子,总算好过些了。
今日朕才知道,朕的长安城里,一个守城军汉的老娘,五文钱,给孙儿买不到两勺盐。
他转过身,眼底烧着一团火。
回去。
朕什么都不问了,什么都不等了。李世民一字一句,你的章程,放手去做。官铺,尽快开;盐,尽快铺到每条街、每条巷子。
要多少钱、多少人、多少道公文,你直接递牌子进宫。
天塌下来,朕给你顶着。
这是口谕。
没有成文的盐法,没有正式的官职——李世民压住了。他要把最重的那一锤,留给大朝,留给名分正大的那一日。
可这句朕给你顶着,比任何诏书都重。
回宫的马车上,兕子还气鼓鼓的,小拳头攥着。
那个坏阿叔!她奶声奶气地告状,他往盐盐里掺泥巴!他还骂果果!
李世民把女儿抱在膝上,声音沉沉的,所以阿爷要让全长安的人,都吃上不掺泥巴的盐。
那兕子以后——兕子抬起头,眼睛忽然亮了,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兕子以后要把白白的盐盐,亲自送给那个阿婆!还送给那个爱吃齑菜的小娃娃!
一勺都不许少!
杨云坐在对面,看着小丫头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没把这话当孩子话。
他只是隐隐觉得,这丫头认真起来,说不定,真能干出点什么来。
而此刻,崔府。
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入夜。
崔福弓着腰,把一张刚送来的纸条,双手呈到书案前。
家主,查实了。管家的声音压得极低,今儿午后,皇上微服,去了西市。
身边只带了云国公、赵内侍,还有几个面生的护卫。
在郑记盐铺门前,站了足足半炷香。亲眼看着掌柜化盐沉泥,还……还替一个买不起盐的老妇,买了一斗盐。
出来的时候,脸黑得能刮下霜来。
崔伯约正在写字。
笔尖在纸上顿住,一滴墨缓缓晕开。
老人没有抬头。
还有一桩。崔福咽了口唾沫,跟着的那个小书童,半道差点嚷起来,听护卫里有人失口叫了声……。
公主也去了。
书房里静了很久。
崔伯约缓缓搁下笔。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皇帝微服,亲自去看盐价。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皇帝不再信奏折、不再信朝议,他亲眼看过了那碗沉泥的水,亲手碰过了那五文钱。
这盘盐,在皇帝心里,已经不是一门生意,而是一杆秤。
谁挡在这杆秤前面,谁就是第二个张公谨捷报里的。
朝堂上的路,死了。崔伯约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没有慌,只有一种老辣到极致的冷,长孙无忌附了议,魏征领了监察,皇帝又亲眼看见了民情。再上折子反对,就是拿脑袋去撞柱子。
崔福小心地问:那家主,咱们……认输?
认输?
崔伯约笑了。
他笑得很轻,像秋风吹过枯叶。
崔福,你跟着老夫多少年了?
回、回三十年。
三十年来,你见过老夫在生意场上,跟人在朝堂上吵架吗?崔伯约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秋夜沉沉,崔府的层楼叠院,黑黢黢伏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朝堂上吵的,是道理。老人背对着管家,一字一句,老夫做的,是生路。
传老夫的话给卢家、王家、郑家。
官盐不是要开售吗?好。
开售那一日——
崔伯约回过头,灯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就是咱们,动手的日子。
囤的盐,一斤都不许放出去。
库里的陈年劣盐,全部装车,三文不值两文,给我倾到市面上。
再把那个话,给我传遍长安一百八坊——
白盐是药石炼的,雪白见血,吃了绝后。
我要让杨云的盐,白送,都没人敢吃。
崔福倒吸一口凉气,连连点头,转身要走。
慢着。
崔伯约又叫住他,望着窗外皇城的方向,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市面上的斗法,都是开胃菜。
再去查一查,官盐进京,走的是哪条水路、哪几个码头、落脚在哪几家车马店。
老夫倒要看看——
老人的眼底,寒光一闪。
他杨云那十万大军要吃的盐,出不出得了关中。
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案上的半盏灯。
而西市尽头,几家连夜挂起新招牌的铺子前,粉刷一新的门板上,刚刚写上两个大字。
官盐。
明日,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