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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敢当的护场队,盯上了他。
石敢当本就是个认死理的。他没有声张,只悄悄记下那人形貌,又派人远远缀着,把这异常一层一层报了上去。
兵工坊外,也有了动静。
不良人抓到一个鬼鬼祟祟、拿重金想从工匠嘴里套问锻造之数、箭支产量的闲汉。顺藤一摸,几条线竟隐隐都指向西市那支来路蹊跷的胡商队。
杨云在盐铁司听完这一桩桩禀报,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翻开那份写着康萨宝的名册,又看了看不良人描下的护卫头领形貌。
不是寻常的探子。杨云缓缓道,问盐场,问兵工坊,还问边军布防——这是要把我大唐的命脉,一股脑摸走。
使君,不良人主事低声问,可要即刻拿人?
杨云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摇头。
现在拿,拿到的只是几个探子。杨云的目光落在窗外,杀了一个铎,草原还会派来第二个。
传令——杨云一字一句。
盐场、兵工坊明面上一切如常。盯,给朕盯死了他接触的每一个人、去过的每一处。
暗中收紧。
还有,杨云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意,他既想知道我大唐的虚实——
那便让他知道一点。
兵工坊几处炉口,明里加倍添柴,让那火光烧得更旺些,看着像有十倍的炉子。
边军几张布防草图,不小心漏个边角出去——上头的数是假的,驻地是虚的。
他要虚虚实实,杨云淡淡道,朕便给他一团看不清的迷雾。
网先张着。杨云合上名册,放他把消息带回去。朕倒要看看,颉利看了这真假难辨的东西,要如何抉择。
这一层心思,埋得极深。
而那根最不起眼的线头,竟是兕子递上来的。
那日,兕子趁父皇恩准,又带了几个宫女,在西市她熟的铺子间转悠。
路过邸舍外,正撞上康萨宝陪着铎出门。
兕子本是个不认生的,跟西市的胡商也常搭两句话。康萨宝她见过几次,那是个脸上永远堆着笑的康掌柜。
可这一回,她的目光却被那个护卫头领勾住了。
她没有上前,只远远站着,歪着小脑袋看了两眼。
回宫的车上,小丫头皱着眉头,一路都在琢磨。
第二日杨云进宫,兕子便一头撞进御书房。
果果!她拽着他袖子,小脸绷着,兕子发现啦!
杨云蹲下身:发现什么?
那个康掌柜!兕子奶声奶气比划着,他身边新来了个护卫阿叔。
兕子觉着,他怪怪的。
哪里怪?杨云心头一动。
兕子歪着脑袋,努力把那说不清的感觉找出来。
他呀,走路脚不沾尘,腰里鼓鼓的,像别着短刀刀。小丫头一句一句,他眼睛不看摊子上的好东西——看屋顶,看巷口,看巡街的武侯!
还有哦!兕子一拍小巴掌,康掌柜跟他说话笑眯眯的,可那人一转身,康掌柜脸上的笑就没啦!他看那人的后背,怕怕的!
商队的护卫,兕子皱着小眉头下了结论,怎么会让掌柜的害怕呢?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杨云望着女儿那双清亮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震。
他从那些账目、形貌、线索里绕了许多圈,竟没一个孩子的眼睛看得这样直白,这样毒。
掌柜畏惧护卫。
这便说明,那铎不是康萨宝雇的人——是压在康萨宝头上的人。
兕子,杨云一把将女儿搂过来,声音里是压抑的赞许,你可帮了果果大忙了。
真的吗?兕子眼睛一亮,随即把小胸脯一挺,那系!兕子可厉害啦!
她得意了没两息,又赶紧拽住杨云,认真叮嘱。
果果,那个怪怪的阿叔,你可小心点呀。
他看着凶凶的。
杨云心中一暖,重重点头:好,果果小心。
又过了十余日。
铎在长安要的东西,凑得差不多了。
他是个极警觉的人。
越是探得清楚,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便越重。这长安城太静、太平顺,让他几次在夜里握紧了刀柄。
他隐约觉着,有几道目光始终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不能再留了。
临行前最后一夜,铎独坐灯下。
他将这一月所见、所闻、所探,连同那些真真假假拼出的判断,一笔一笔写在一张极薄的羊皮上。
字极小。
盐:唐有白盐之法,雪净,十钱一斗,场广网密,月入巨万,利源方兴未艾。
财:国库因盐回血,岁入之增数倍于昔,钱绢源源入库。
械:兵工坊官铸,炉火昼夜不息,新式刀箭甲仗源源成军,其数难测(似极多)。
军:边军加饷,粮草已济,朔方守志甚坚,诸路布防甚密。
心:民心稳固,百业向朝,非虚胖,乃真养。
写到最后,铎悬笔许久,落下一行最重的字。
南朝正在变成一头养壮的猛虎。
写完,他将羊皮吹干,密密缝进一只不起眼的货囊夹层深处。
次日,商队出关。
铎没有随大队同行。
他换了装束,扮作一个独行马贩,远远缀在商队后头,另走小道。那只藏着密报的货囊,则混在康萨宝满满当当的正经货物当中。
最险的,是最后一道关卡。
关前,唐人的边军比内地查验得更严。一队兵士持枪而立,关吏翻箱倒箧,连驼峰两侧都拍了又拍。
康萨宝脸上堆着笑,递上文书与一份厚礼,心里却捏着一把冷汗。他能清楚感到,后背那层中衣已湿透。
关吏翻看那只货囊。
囊里是一捆捆寻常皮货。他伸手进去按了按。
隔着层层皮料,那薄羊皮无声无息。
关吏抽回手,挥了挥。
康萨宝暗暗吐出一口长气,重新堆起满面笑容,一叠声地道着扰,驼队缓缓出了关门。
远处矮坡之后,铎勒马望着商队安然过关,那双灰火般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一拨马头,斜刺里绕出关防,汇入无边旷野。
驼铃悠悠,一路向北,消失在朔风里。
那张网始终张着,静静放他远去。
千里之外,草原牙帐。
颉利等这封信,等得须发都似白了几分。
羊皮在他面前展开。
帐中灯火幽幽。颉利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久久没有出声。
白盐,暴富,新械,加饷,民心稳固。
猛虎。
帐中近臣屏息而立。他们看见大汗那张被草原风霜刻满的脸上,神色几番变幻——有怒,有忌,有深深的不安。
良久。
颉利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沙哑,像一头老狼在暗夜仰天。
好一头猛虎。他喃喃道,好啊。
他猛地站起身。
诸位。颉利的声音骤然变得凌厉,南蛮子有钱了,有刀了,人心也齐了。
你们说,该如何?
帐中一片死寂。
一个老成酋长壮着胆开口:大汗……南朝既已如此,不如暂且隐忍,再观……
隐忍?颉利霍然转身,目光如电,今日他刚养壮,我等尚且忌惮。
再容他两年——
颉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恐惧与贪婪同时攫住的狰狞。
两年之后,他兵精粮足,獠牙长成——
草原上,还有我等南下的机会么?!
趁他将壮未壮!
颉利猛地拔出腰间弯刀,狠狠斫在面前案几上,刀刃入木三分。
传本汗号令!
召诸部豪帅,会于牙帐!
征发控弦之士,调集牛羊粮草——
颉利立于帐中,狼皮大氅猎猎作响,目光越过毡帐,望向南方。
今秋——
本汗亲率大军,南下!
要在那猛虎彻底长成之前——
扼断它的喉咙!
弯刀寒光森然。
帐中各部酋长齐齐跪倒,山呼之声滚过无边草原。
也有人心里打着鼓。
新铸的刀箭、加固的城池、充盈的国库——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在几个老成酋长心上。他们比谁都清楚,南朝那位皇帝是何等人物。
可大汗的弯刀已经出鞘。
草原上,大汗的意志便是天意。
很快,一道道号令如野火,传向四面八方。
信使背着令箭策马狂奔,跑死一匹又一匹战马,把大汗的号令递向每一处河谷、每一片牧场、每一个部落。
点兵,开始了。
一户户毡帐前,壮年男儿摘下墙上挂着的硬弓,磨利腰间弯刀。女人们默默给男人缝制行装,烤制能放许久的干粮。孩子睁大眼,望着大人们凝重的脸。
牛羊被一群群赶来,充作军粮。
毡车拆卸装车。
草原上往日悠缓的牧歌,被一种紧绷、躁动的气氛取代。
毡车滚滚。
马蹄如雷。
无数顶毡帐拔地而起,无数名控弦骑士跨上战马,挽起硬弓。
一片黑压压的战争阴云,自草原深处翻卷凝聚,缓缓压向南方。
长安。
繁华如常。
夕阳下,一百八坊的炊烟又一道道升起来,西市的叫卖声喧腾依旧。
兕子立在立政殿台阶上,抱着那本越来越厚的小账本,正奶声奶气跟宫女念叨上头又添的一笔新收入,眉眼弯弯,乐不可支。
她说,等钱再滚大些,要给果果、给阿爷一个天大的惊喜。
城头之上,秋风渐紧。
杨云独自一人立在最高处,按着腰间剑柄,望向北方。
天边残阳如血。
风里,他仿佛已经听见了那隐隐的、自千里之外滚滚而来的闷雷。
探子走了。
长安城里那张网静悄悄地张着,没有惊动一个人。
可杨云心里清清楚楚。
真正的铁蹄——
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