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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颉利可汗的探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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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敢当的护场队,盯上了他。

石敢当本就是个认死理的。他没有声张,只悄悄记下那人形貌,又派人远远缀着,把这异常一层一层报了上去。

兵工坊外,也有了动静。

不良人抓到一个鬼鬼祟祟、拿重金想从工匠嘴里套问锻造之数、箭支产量的闲汉。顺藤一摸,几条线竟隐隐都指向西市那支来路蹊跷的胡商队。

杨云在盐铁司听完这一桩桩禀报,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翻开那份写着康萨宝的名册,又看了看不良人描下的护卫头领形貌。

不是寻常的探子。杨云缓缓道,问盐场,问兵工坊,还问边军布防——这是要把我大唐的命脉,一股脑摸走。

使君,不良人主事低声问,可要即刻拿人?

杨云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摇头。

现在拿,拿到的只是几个探子。杨云的目光落在窗外,杀了一个铎,草原还会派来第二个。

传令——杨云一字一句。

盐场、兵工坊明面上一切如常。盯,给朕盯死了他接触的每一个人、去过的每一处。

暗中收紧。

还有,杨云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意,他既想知道我大唐的虚实——

那便让他知道一点。

兵工坊几处炉口,明里加倍添柴,让那火光烧得更旺些,看着像有十倍的炉子。

边军几张布防草图,不小心漏个边角出去——上头的数是假的,驻地是虚的。

他要虚虚实实,杨云淡淡道,朕便给他一团看不清的迷雾。

网先张着。杨云合上名册,放他把消息带回去。朕倒要看看,颉利看了这真假难辨的东西,要如何抉择。

这一层心思,埋得极深。

而那根最不起眼的线头,竟是兕子递上来的。

那日,兕子趁父皇恩准,又带了几个宫女,在西市她熟的铺子间转悠。

路过邸舍外,正撞上康萨宝陪着铎出门。

兕子本是个不认生的,跟西市的胡商也常搭两句话。康萨宝她见过几次,那是个脸上永远堆着笑的康掌柜。

可这一回,她的目光却被那个护卫头领勾住了。

她没有上前,只远远站着,歪着小脑袋看了两眼。

回宫的车上,小丫头皱着眉头,一路都在琢磨。

第二日杨云进宫,兕子便一头撞进御书房。

果果!她拽着他袖子,小脸绷着,兕子发现啦!

杨云蹲下身:发现什么?

那个康掌柜!兕子奶声奶气比划着,他身边新来了个护卫阿叔。

兕子觉着,他怪怪的。

哪里怪?杨云心头一动。

兕子歪着脑袋,努力把那说不清的感觉找出来。

他呀,走路脚不沾尘,腰里鼓鼓的,像别着短刀刀。小丫头一句一句,他眼睛不看摊子上的好东西——看屋顶,看巷口,看巡街的武侯!

还有哦!兕子一拍小巴掌,康掌柜跟他说话笑眯眯的,可那人一转身,康掌柜脸上的笑就没啦!他看那人的后背,怕怕的!

商队的护卫,兕子皱着小眉头下了结论,怎么会让掌柜的害怕呢?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杨云望着女儿那双清亮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震。

他从那些账目、形貌、线索里绕了许多圈,竟没一个孩子的眼睛看得这样直白,这样毒。

掌柜畏惧护卫。

这便说明,那铎不是康萨宝雇的人——是压在康萨宝头上的人。

兕子,杨云一把将女儿搂过来,声音里是压抑的赞许,你可帮了果果大忙了。

真的吗?兕子眼睛一亮,随即把小胸脯一挺,那系!兕子可厉害啦!

她得意了没两息,又赶紧拽住杨云,认真叮嘱。

果果,那个怪怪的阿叔,你可小心点呀。

他看着凶凶的。

杨云心中一暖,重重点头:好,果果小心。

又过了十余日。

铎在长安要的东西,凑得差不多了。

他是个极警觉的人。

越是探得清楚,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便越重。这长安城太静、太平顺,让他几次在夜里握紧了刀柄。

他隐约觉着,有几道目光始终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不能再留了。

临行前最后一夜,铎独坐灯下。

他将这一月所见、所闻、所探,连同那些真真假假拼出的判断,一笔一笔写在一张极薄的羊皮上。

字极小。

盐:唐有白盐之法,雪净,十钱一斗,场广网密,月入巨万,利源方兴未艾。

财:国库因盐回血,岁入之增数倍于昔,钱绢源源入库。

械:兵工坊官铸,炉火昼夜不息,新式刀箭甲仗源源成军,其数难测(似极多)。

军:边军加饷,粮草已济,朔方守志甚坚,诸路布防甚密。

心:民心稳固,百业向朝,非虚胖,乃真养。

写到最后,铎悬笔许久,落下一行最重的字。

南朝正在变成一头养壮的猛虎。

写完,他将羊皮吹干,密密缝进一只不起眼的货囊夹层深处。

次日,商队出关。

铎没有随大队同行。

他换了装束,扮作一个独行马贩,远远缀在商队后头,另走小道。那只藏着密报的货囊,则混在康萨宝满满当当的正经货物当中。

最险的,是最后一道关卡。

关前,唐人的边军比内地查验得更严。一队兵士持枪而立,关吏翻箱倒箧,连驼峰两侧都拍了又拍。

康萨宝脸上堆着笑,递上文书与一份厚礼,心里却捏着一把冷汗。他能清楚感到,后背那层中衣已湿透。

关吏翻看那只货囊。

囊里是一捆捆寻常皮货。他伸手进去按了按。

隔着层层皮料,那薄羊皮无声无息。

关吏抽回手,挥了挥。

康萨宝暗暗吐出一口长气,重新堆起满面笑容,一叠声地道着扰,驼队缓缓出了关门。

远处矮坡之后,铎勒马望着商队安然过关,那双灰火般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一拨马头,斜刺里绕出关防,汇入无边旷野。

驼铃悠悠,一路向北,消失在朔风里。

那张网始终张着,静静放他远去。

千里之外,草原牙帐。

颉利等这封信,等得须发都似白了几分。

羊皮在他面前展开。

帐中灯火幽幽。颉利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久久没有出声。

白盐,暴富,新械,加饷,民心稳固。

猛虎。

帐中近臣屏息而立。他们看见大汗那张被草原风霜刻满的脸上,神色几番变幻——有怒,有忌,有深深的不安。

良久。

颉利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沙哑,像一头老狼在暗夜仰天。

好一头猛虎。他喃喃道,好啊。

他猛地站起身。

诸位。颉利的声音骤然变得凌厉,南蛮子有钱了,有刀了,人心也齐了。

你们说,该如何?

帐中一片死寂。

一个老成酋长壮着胆开口:大汗……南朝既已如此,不如暂且隐忍,再观……

隐忍?颉利霍然转身,目光如电,今日他刚养壮,我等尚且忌惮。

再容他两年——

颉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恐惧与贪婪同时攫住的狰狞。

两年之后,他兵精粮足,獠牙长成——

草原上,还有我等南下的机会么?!

趁他将壮未壮!

颉利猛地拔出腰间弯刀,狠狠斫在面前案几上,刀刃入木三分。

传本汗号令!

召诸部豪帅,会于牙帐!

征发控弦之士,调集牛羊粮草——

颉利立于帐中,狼皮大氅猎猎作响,目光越过毡帐,望向南方。

今秋——

本汗亲率大军,南下!

要在那猛虎彻底长成之前——

扼断它的喉咙!

弯刀寒光森然。

帐中各部酋长齐齐跪倒,山呼之声滚过无边草原。

也有人心里打着鼓。

新铸的刀箭、加固的城池、充盈的国库——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在几个老成酋长心上。他们比谁都清楚,南朝那位皇帝是何等人物。

可大汗的弯刀已经出鞘。

草原上,大汗的意志便是天意。

很快,一道道号令如野火,传向四面八方。

信使背着令箭策马狂奔,跑死一匹又一匹战马,把大汗的号令递向每一处河谷、每一片牧场、每一个部落。

点兵,开始了。

一户户毡帐前,壮年男儿摘下墙上挂着的硬弓,磨利腰间弯刀。女人们默默给男人缝制行装,烤制能放许久的干粮。孩子睁大眼,望着大人们凝重的脸。

牛羊被一群群赶来,充作军粮。

毡车拆卸装车。

草原上往日悠缓的牧歌,被一种紧绷、躁动的气氛取代。

毡车滚滚。

马蹄如雷。

无数顶毡帐拔地而起,无数名控弦骑士跨上战马,挽起硬弓。

一片黑压压的战争阴云,自草原深处翻卷凝聚,缓缓压向南方。

长安。

繁华如常。

夕阳下,一百八坊的炊烟又一道道升起来,西市的叫卖声喧腾依旧。

兕子立在立政殿台阶上,抱着那本越来越厚的小账本,正奶声奶气跟宫女念叨上头又添的一笔新收入,眉眼弯弯,乐不可支。

她说,等钱再滚大些,要给果果、给阿爷一个天大的惊喜。

城头之上,秋风渐紧。

杨云独自一人立在最高处,按着腰间剑柄,望向北方。

天边残阳如血。

风里,他仿佛已经听见了那隐隐的、自千里之外滚滚而来的闷雷。

探子走了。

长安城里那张网静悄悄地张着,没有惊动一个人。

可杨云心里清清楚楚。

真正的铁蹄——

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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