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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车上,兕子抱着账本,美滋滋地盘算。
三十二套,一套省下三十文,一共省下……她掰着手指,九百六十文!
九百六十文,小丫头眼睛弯弯,又够多做好几套啦!
她干脆又添了十套——预备着盐场这两个月,说不定还有新来的孩子。
杨云听了回信,半晌,笑着摇头。
你呀。
砍价比果果还狠。
那系!兕子得意洋洋,兕子系小财迷,小财迷最会算账啦!
半个月后,四十二套棉衣,做好了。
兕子非要亲自去盐场,看着发。
那日,解池边上,风已经带上了刺。
一个个破衣烂衫的娃娃,被爹娘领着,怯生生地站成排。新棉衣一件件发下去,软软的,厚厚的,针脚密实。
有个最小的娃娃,套上棉衣,低头看着身上,忽然咧嘴笑了,伸出小手,去够袖口。
他娘站在旁边,背过身,飞快地抹了把眼睛。
陈婆婆牵着五岁的狗儿,也在人群里。
狗儿穿上一件正合身的小棉袄,老人拉着他,要他给兕子磕头。
使不得!兕子吓了一跳,赶紧躲开,又蹲下身,替狗儿理了理衣领,奶声奶气,狗儿弟弟,穿上新衣,暖和不?
狗儿用力点头,小声说:暖和。
那就好。兕子笑眯眯地,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糖,塞进他手心,快高长大呀。
陈婆婆望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只说出一句。
殿下的心,比这棉衣,还暖。
发完棉衣,兕子在盐场,还多待了一会儿。
一群娃娃穿着簇新的小棉袄,把她围在中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有个胆子大的,把自己冻红的小手,伸进她掌心。
姐姐的手,也凉。那娃娃小声说。
兕子的心,当场就化了,蹲下身,把那只小手合在自己两手中间,轻轻呵气。
不凉啦,不凉啦。她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热。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账本上少下去的那几贯钱,换来了满院子这些笑脸——
这笔买卖,赚大了。
回去的路上,兕子在账本右页,记下了这笔花用。
棉衣四十二套,每套九十文,共三贯七百八十文。
写完数,她在旁边,没有画小衣。
她托着腮想了想,提起笔,一笔一画,在那一行旁边,写了几个字。
字还有些稚气,却很端正。
花在娃娃身上,不亏。
这是她新学会的词。
旁边,她又歪歪扭扭,添了更小的一行。
伤兵阿叔家里的炭,也不亏。
两笔花用,两个。
这便是她,对着这本越来越厚的账,所能想到的,最郑重的批注。
杨云后来看到这两行,站在窗前,久久没有说话。
小财迷爱钱的名声,也不知怎的,悄悄传开了。
宫里的宗室、命妇,见了她,都爱打趣。
哟,小账房来了。今日可又添了什么进账?
兕子也不恼,把账本往怀里一抱,一本正经。
婶婶莫取笑。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
一句话,把满屋子的长辈,说得一愣一愣,继而笑作一团。
兄弟们,更是被她得苦不堪言。
消息甚至传到了御书房。
那日李世民批着折子,赵内侍在旁边,当笑话回了几句——公主如何追着晋王讨糖,如何把太子的记成了。
李世民听完,搁下笔,哭笑不得。
这孩子,帝王揉着眉心,满脑子都是钱。
赵内侍赔着笑,小心翼翼接了一句。
陛下,话虽如此……可奴婢瞧着,满宫里,再没有第二个殿下,把一文钱看得这样明白,又花得这样明白的。
她爱钱,却从不曾,被钱迷了心。
李世民怔了怔,继而缓缓点头,唇角扬起一抹骄傲。
帝王重新拿起朱笔,只淡淡留下一句。
像朕。
李治头一个遭殃。
那日他来立政殿玩,进门没说两句话,兕子便翻开账本,板着小脸。
稚奴果果,上月你说要借兕子的西域图看,说好了还的时候,带十颗糖糖做谢礼。
糖呢?
李治:……我忘了。
忘啦不行。兕子提笔,在账本上,认认真真记了一笔,稚奴果果,欠糖十颗,限三日。
还要记账?!李治瞪大眼。
亲兄弟,明算账嘛。兕子头也不抬。
三日后,李治老老实实,拎着一小袋糖来,看着兕子当面把那一笔勾销,才如蒙大赦。
李承乾听说了,笑着逗她。
那我是不是也欠你什么?
兕子歪头想了想,摆摆手,很大方。
承乾果果不欠。承乾果果是太子,太子操心国事,最辛苦啦。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睛一亮,过年的时候,承乾果果要给兕子封一个大大的红封!兕子先记上,应收!
李承乾被她逗得朗声大笑。
好!封!给你封双份!
笑声,透过窗棂,飞出去老远。
谁看着都要说一句——这位晋阳殿下,真是掉进了钱眼里,可偏偏,掉得这样招人疼。
笑归笑,兕子管钱的名头,也悄悄传到了宫人们耳朵里。
立政殿有两个小宫女,一个叫春桃,一个叫秋棠,都是十三四岁,家里日子紧,月例攒下几个钱,不是塞在枕头发霉,就是被同乡借去、再要不回来。
那天秋棠鼓起勇气,红着脸,来找兕子。
殿下,奴婢有桩事,想求您……
说呀。兕子趴在案上,托着小脸。
奴婢攒了三百文,秋棠声音跟蚊子似的,奴婢听说,殿下会让钱生小钱钱。奴婢不敢图那个……就想求殿下,替奴婢收着,别让人借走了。
兕子一听,坐直了。
她没有嫌人家钱少。
相反,小丫头一脸郑重,取过账本,新翻开一页,提笔,一笔一画。
秋棠,存三百文。
她想了想,又奶声奶气地问。
你这钱,什么时候要用呀?
奴婢……想攒着,过年带回家,给弟弟做件冬衣。
那就是过年才取。兕子点头,在边上画了个小小的棉袄记号,成。兕子替你存着,记在账上,按了手印,谁也赖不掉。
过年你来取,兕子连本,一文不少,还你。
她拉着秋棠,在名字底下,按了个小小的红手印。
秋棠捧着那页账看了半天,眼圈忽然红了。
她在宫里当差,见过的体面人多了,可这么丁点大的公主,肯把她一个小宫女的三百文,当回事地记进账本——
她鼻子一酸,福了一礼,声音发颤。
奴婢,谢殿下。
这事一传开,立政殿、甘露殿的几个小宫女小宦官,都红着脸来找兕子存。
三百文,五百文,最少的,只有八十文。
兕子来者不拒,一人一页,一人一个记号,记的清清楚楚。
杨云听说了,问她。
她们存的钱,你又不能拿去生利,白替人保管,图什么?
兕子歪着脑袋,理直气壮。
图她们放心呀。
果果说过的,钱搁着不办事,是死钱。小丫头掰着手指,她们的钱,搁兕子这儿,不会丢,不会被赖,过年能给弟弟做衣裳——这钱,就办成事啦。
办成事的钱,就不系白搁着。
杨云怔住。
他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反倒被她,教会了一点什么。
理财的本事,说到底,不是让钱变多。
是让钱,落到需要它的地方,替人,办成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他伸手,揉了揉兕子的头,眼底全是笑意。
说得对。
我们兕子,比果果,还明白。
兕子被夸得眼睛弯成月牙,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可嘴上还谦虚。
也不系啦。果果还系最厉害的,兕子系第二厉害!
这天傍晚,杨云又进宫,接兕子去新府住两日。
小丫头早收拾好了小包袱,怀里抱着账本,兴冲冲地,跟着他走。
马车上,她还在絮絮叨叨地,汇报这个月的理财大计。
果果,兕子打算,下个月分了红,再添两贯进本钱。
本钱大些,生的小钱钱,就更多啦。
剩下的,她认真安排,兕子留一点零花,再存一点,预备着冬天还有人需要。
她说的还有人需要,可不只盐场的娃娃。
朔方那仗,胜了,可也有受伤的将士。
前些日子,赵内侍替她把加餐的钱送去,回来时,顺带说起了一桩事——
伤兵营里,断了胳膊、伤了腿的将士,不少。养好伤,有的人还能回军中,有的人,这一辈子,都得靠家里人养着。
他们的家,多半在乡下。
顶梁柱一倒,一家子的天,就塌了半边。
兕子听了,沉默了好久。
那天夜里,她在灯下,翻着账本,一页一页,看那些的数。
第二天,她又添了一笔安排。
果果,她拽住杨云,仰着脸,兕子想再分一点钱出来。
不给娃娃,给那些受伤兵阿叔的家里。
天冷了,乡下要烧炭。家里没了壮劳力,炭从哪儿来,粮从哪儿挣?
兕子的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兕子的钱不多,帮不了所有人家。可帮一个,是一个。
杨云蹲在她面前,静静地听着。
兵阿叔们守城,是替兕子、替长安受的伤。小丫头一字一句,奶声奶气,却字字砸在人心上,兕子不能让他们流了血,回家还要挨冻。
杨云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把兕子,轻轻揽进怀里。
他的声音有些哑,这事,果果亲自替你办。
后来,这笔钱,换成了一车车的炭、一袋袋的粮,按着军里报上来的伤兵家册,一户一户,悄悄送了去。
没有张扬。
每一户只知道,朝廷记着他们,东西是一位不肯留名的小恩人,托云国公府送来的。
可有些东西,不必留名。
那些捧着火炭、红了眼眶的人,心里那杆秤,比谁都清楚。
杨云端坐着,听她一条一条,把几个钱安排得明明白白,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兕子长大了。他轻声说。
系呀!兕子毫无谦虚,用力点头,继而凑过来,拽拽他袖子,仰着小脸,满眼都是崇拜。
这都系果果教得好!
果果最厉害啦!
杨云笑着,正要揉她的头——
马车外,盐铁司的一名属官,骑马追了上来,在车窗外,低声禀报。
使君,那属官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份刚收拢的消息,卑职不敢耽搁。
西市近来,有些不对劲。
杨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马车辘辘,驶入渐浓的暮色。
车帘落下,遮住了兕子那双还在弯弯笑的眼睛。
也遮住了杨云,骤然沉下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