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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铁司一应事务,照常办理,全力配合查访。李世民盯着他,一字一句,你且记住——朕要的,是水落石出。
臣,领旨。
散朝的丹墀下,魏征叫住了杨云。
老谏臣站在风里,须发微乱,神色却比朝堂上,缓和了几分。
云国公,今日老夫那番话,你莫要往心里去。
杨云拱手:魏公说哪里话。魏公是在替臣,护住这盐法。
你明白就好。魏征看着他,目光复杂,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案子多了。越是喊得凶、哭得惨,越要查个底朝天——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老夫信你。老谏臣一字一句,可信,不能代替证据。今日老夫若跳出来,只凭一个字,替你把案子压下去,那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反倒要疑心:你我,果然是一伙的。
让他们查。魏征声音沉下来,老夫这双眼睛,也会盯着查——谁敢在字里头,夹带构陷的私货,老夫头一个,不饶!
杨云郑重一揖。
有魏公这句话,臣,心里踏实。
退朝。
郑元寿被人搀扶着走出大殿,背,似乎又佝偻了几分。
可没人看见,他垂下的袖中,那只手,正缓缓攥紧。
御书房里,李世民屏退了众人,独自坐了许久。
案头,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郑元寿那卷血泪斑斑的状子。
一份,是盐铁司那本挑不出错处的总账。
帝王的手指,在两份文书之间,缓缓地敲。
他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
郑元寿是什么货色,那十七处卤地怎么来的,当年纵火掘堤的暗账又是怎么烧出来的——他心里,一笔一笔,门儿清。
这状子,是反咬。
可越是反咬,他越不能一口咬回去。
陛下……赵内侍添茶时,小声试探,依您看,郑家这是……
他们要的,是朕乱。李世民冷笑,朕要是龙颜大怒,当场撕了状子,明日传出去,就是皇帝偏袒佞臣、堵天下之口。到时候,云儿才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让他们告。让他们查。
帝王端起茶,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朕倒要看看,这一张张哭丧的脸底下,还藏着多少张牌。
朕更要看看——他们把阵仗铺得这么大,最后,怎么收场。
头一阵,他要的,本就不是一棍子打死。
只要这案子起来,只要立住了——
这网,就开始收了。
接下来几天,宫门口的,换了一茬又一茬。
今天来十几个,明天又来二十个,衣衫褴褛,扶老携幼,哭一阵,诉一阵,引得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
状词的花样,也日日翻新。
今天说的是卤地被夺,明天说的是祖坟被平,后天又抬出个被盐铁司差役打伤的老汉,躺在门板上哼唧。
郑文焕就隐在街角的茶肆里,远远看着。
他手里捻着个茶杯,身边的小厮,低声回报。
郎主,今日的人,都安排好了。东市那边,也让几个掌柜,跟着了。
还有,御史台的两位御史,接了咱们递的,明儿一准上折。
郑文焕点点头,目光落在衙门口那块盐铁司的牌子上,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别急。一天烧一把火,别断了。
市井里的风向,真就一日比一日歪。
起初,百姓们还将信将疑。官盐白,价钱低,是大家吃进嘴里的东西。
可架不住天天有人哭,处处有人叹,士林里的文章,一篇接着一篇,骂得花样百出。
三人成虎。
不到五天,西市的菜摊前,就有买菜的妇人,一边挑菜,一边嘀咕。
这官盐……当真没毛病?我听人说,朝廷做买卖,能有善心?
谁知道呢。唉,宁可少吃两口,也别摊上事。
曾经排着长队的官盐铺,门口的人流,肉眼可见地,稀了。
消息传进立政殿时,兕子正在教小宫女折纸船。
她一听果果被人告了,宫门口跪了一地哭冤的啪地扔下纸船,小脸瞬间白了。
谁告的?为什么告?
传话的宫女,拣着轻的讲。可兕子越听,眼圈越红,听到最后,一跺脚。
他们撒谎!
果果才不系坏人!果果的盐盐,兕子亲眼看着晒出来的!
她转身就往外跑。
兕子去朝堂!兕子去跟阿爷说!跟那些人说!
殿下!殿下使不得——宫女们慌作一团,死死拦住。
放开兕子!小丫头急得直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们冤枉果果!兕子要去辩白!
闹到皇后面前,皇后蹲下身,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兕子,听母后说。皇后替她擦泪,声音又柔又稳,你阿爷已经让有司去查了。查清楚,你果果就没事了。
你现在冲出去,一个小公主,跟人当街争执,不但帮不了你果果,反倒落人口实——人家会说,皇家仗势欺人,连个申冤的百姓都容不下。
兕子抽抽搭搭,却把这话,听进去了。
她知道,母后说得对。
可她心里,急得像有只小猫在挠。
午后,李治来了。
九岁的雉奴,如今也像个小哥哥的样子了,进门先看见妹妹通红的眼圈,立刻皱起小眉头。
兕子,谁欺负你了?
他们欺负果果!兕子一见哥哥,委屈劲儿又上来了,拽着李治的袖子,把状子的事,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遍,阿兄,果果那么好,他们为什么要冤枉他呀?
李治听完,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在书房里,也听太傅讲过朝堂的事,似懂非懂,却比兕子多明白几分。
我听先生说,这叫。李治认真地分析,他们人多,说得多,假的就能变成真的。
那怎么办呀?兕子急了。
李治想了半天,小脸上满是苦恼,最后也没想出好法子,只伸手,笨拙地拍了拍妹妹的背。
阿兄信你果果。等阿兄长大了,做了大官,谁再冤枉好人,阿兄就参他!
兕子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嗯!兕子也要快快长大!
两个小兄妹,对着窗户外的太阳,认认真真地,约定了将来。
然后兕子忽然反应过来——等长大,太久啦。
她等不了。
整整一天,小丫头饭也没吃好。
她趴在窗边,想了又想,忽然眼睛一亮。
她不吵不闹了。
傍晚,赵内侍得了兕子的软磨硬泡,只得悄悄带她,绕到盐铁司官署外那条街。
果然,衙门口的墙根下,还散坐着七八个白天没走的,一个个垂头丧气。
兕子躲在马车里,看了半天。
然后,她从随身的食盒里,拿出用油纸包好的、一块还热乎的麦饼。
她让赵内侍,把那个白天在殿上哭诉的周满仓,悄悄叫了过来。
周满仓走近马车,还以为是哪家善心的夫人,要施舍东西。
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
阿叔,兕子把麦饼递出去,奶声奶气,却盯着他的眼睛,你饿不饿?给你吃。
周满仓一愣,接过了饼。
阿叔,兕子忽然问,你吃过果果晒的盐盐吗?
周满仓脸上的神情,一僵。
白白的,细细的,抿一点在舌头上,只有咸味,一点都不苦。兕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那么好的盐盐,做盐的人,怎么会系坏人呢?
周满仓握着那块热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不敢看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匆匆走了。
走出老远,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马车里,兕子歪着小脑袋,有点纳闷。
赵公公,她小声说,那个阿叔,为什么不敢看兕子呀?
赵内侍心里一动,温声道:许是……他心里,有事。
兕子似懂非懂。
她把这一幕,默默记在了心里。
回宫的马车上,小丫头还在琢磨。
她向赵内侍讨来一小块炭头,又翻出一张麻纸,趴在车板上,一笔一画,画了起来。
她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代表周满仓,又在小人旁边,画了个圆圆的饼。
想了想,她又在小人的脸上,添了两滴大大的眼泪,再在眼泪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殿下画的是什么呀?赵内侍好奇。
兕子画坏人小像。兕子一本正经,奶声奶气地解释,果果说,记住坏人,比骂坏人本事大。
这个阿叔,哭的时候,脸朝着这边;兕子给他饼饼,问他盐盐,他就不敢看兕子,往那边跑啦。
她举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小像,认真地端详,忽然眼睛一亮,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赵公公你看!他哭的时候看的方向——就系他认识的人站的方向!
赵内侍凑过去一看。
孩子的笔法稚嫩,可那小像上,周满仓的脸,果然是朝着街角画的。
他心里,猛地一动。
当日在宫门口,周满仓哭诉时,眼神往哪个方向瞟,他竟没留意。
殿下,赵内侍的声音,放柔了,这张小像,能不能……让老奴替您收着?
不系,兕子赶紧把纸护进怀里,警惕地摇头,这系兕子查案子的东西!兕子要自己收!
她把小像仔仔细细折好,塞进了贴身的小兜兜里。
她还不懂大人们那些弯弯绕。
可她隐约觉得,那个阿叔的哭,和那块没敢吃的饼之间,藏着什么。
夜深了。
云国公府,书房还亮着灯。
耿大柱是傍晚接到急脚递,连夜从解池赶进长安的,一身风尘,进门先灌了一大碗凉水。
使君!黑塔似的汉子压着嗓子,满脸憋屈,那些杀才,颠倒黑白!卤地明明是他们侵吞的,当年纵火掘堤的细作都招了供,如今倒敢说咱们抢他郑家!
杨云让他坐下,摊开一卷文书。
大柱,你先别急。我问你——解池那边,近来可有生人出入?
耿大柱想了想,神色一凛:您这么一说,还真有。这半个月,盐场外头,多了几个货郎、钓鱼的,天天在附近打转。我让石敢当的人盘过,人家挑着担子,有盐有醋,挑不出错处,只能放了。
还有,耿大柱压低声音,场里管三号盐堆的老曹,前阵子忽然阔了,还给赌坊还了债。我当时没在意……
杨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
老曹的事,先别动他,也别露声色。
你回去之后,做三件事。杨云一条一条吩咐,一,盐场每一堆盐,哪一日出,运到哪里,经手是谁,给我另造一本暗册,只你和钱有方知道。二,场里人的行踪、花销,悄悄盯着,尤其是突然阔起来的。三,卤地的旧契、当年纵火掘堤的卷宗,重新誊一份,藏好。
耿大柱一听,后背有些发凉:使君,您是说,他们还要……
告状只是开头。杨云望着烛火,声音很沉,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让这盐,自己烂掉。
咱们不能打草惊蛇,却得先把网眼,一个个看清。
耿大柱重重点头,把这几件事,死死记在了心里。
送走耿大柱,杨云刚又叫来石敢当交代护场的事,苏伯便疾步进来,脸色不太好。
爵爷,马掌柜来了,急得满头汗,说有要事,非要连夜见您。
话音未落,马德福已经被领了进来。
往日里红光满面的大掌柜,此刻脸色发白,进门就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慌。
使君!出事了!
今天散市之后,小的连着接了七八家铺子的报——市面上,忽然冒出一大批盐来!
杨云眼神一凝:什么盐?
白盐。成色虽不如咱们的精盐,可也白净,不牙碜。马德福咽了口唾沫,关键是价钱——他们卖,五钱一斗。
五钱?!
杨云的眼神,沉了下来。
白盐不比从前掺沙的劣盐。私灶要煎出白净、不苦涩的盐,光是烧柴、淋卤、去杂的工本,就不止五钱。
五钱贱卖,只有一个解释——人家压根没打算在这盐上赚钱,赔着本,也要把官盐的价钱,踩进泥里。
比咱们的批发价还低!马德福急得直搓手,不要盐引,不立文书,天黑了在巷子尾、河埠头,偷偷地卖。小的让人买了一包回来,一尝,盐是正经盐,就是、就是一文税都没纳过!
这还不算。马德福咽了口唾沫,最邪门的是,人家对咱们铺子里的事,门儿清。哪家主顾哪天买了几斗,哪个伙计几时当值,像有人盯着报信。
小的让人顺着卖盐的,摸了摸——人家是成了网络的。城东、城南,少说七八个点,每晚换地方。先有个货郎样的人,走街串巷,低声问谁家要盐,定了数,天黑自然有人送货上门。
买过一次的,人家还给个小木牌,下次凭牌,再让两文。
咱们铺子里几个老主顾,今天都来跟小的透话——不是不想买官盐,实在是、实在是五钱对十钱,一斗差出一半。街坊四邻,都在买,不买的,倒像个傻子。
马德福说到最后,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使君,再这么下去,不出一个月,这长安的盐市,就、就没咱们什么事了。
杨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
他知道,这便是第二击了。
状子告的是。
这五钱一斗、来路不明的白盐,捅的,是盐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