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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兕子,李世民的眼底,软了一瞬。
那一通鼓,李世民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责怪,满朝文武,没一个有她的胆气。朕的闺女,为了她的果果,连朝堂规矩都顾不上了。
他说着,话锋却一转,神色重新沉了下来。
杨云,盐案虽然了了,可你别以为这就天下太平。李世民盯着他,目光幽深,崔伯约一根线没被牵住,朕心里清楚,你也清楚。
这老狐狸眼睁睁看着郑家倒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样的人,绝不会就这么收手。
杨云心中一凛,拱手应道:陛下圣明。臣也以为,崔伯约弃郑家,不缩手,是在换一招。只是……他下一步要打哪里,臣还没看准。
那就盯紧了。李世民缓缓道,盐是你的主场,朕不担心。朕担心的是——他若不跟你在盐上纠缠,另起一处炉灶,那处,偏偏又是朝廷的软肋。
这一句话,杨云记在了心里。
他那时还不知,帝王随口点出的,户部老尚书今日在殿上欲言又止的那个字,很快就要应了验。
解池那头,得了赔款,气象一日胜过一日。
钱有方是个会过日子的,拿着重修的钱,把二十七条被毁的卤畦,全换成了新铺的防渗卤底,比旧日还结实。烧毁的料棚,重起了青砖大屋;水车、斗秤,一水儿换新。
耿大柱领着盐丁,日夜赶工,卤井重新汲上卤水,雪白的精盐,一茬一茬,又晒了出来。
散走的盐户,得了补偿,一个个回了场。听说还多立盐籍、招抚流民,附近州县的伤兵家眷,拖家带口,往解池赶来。
耿大柱是个直脾气,领着盐丁重修卤畦,一边干,一边骂。
娘的,郑家人掘堤那晚,老子就说,早晚有他们好看!他把一锨防渗的新土拍实,抹了把汗,嗓门震得半条渠都听得见,如今咋样?叫他们赔!咱们不光修旧的,还建新的,气死那帮龟孙!
盐丁们哄然应和,手上的活,干得更起劲了。
钱有方则抱着账本,守在料棚里,一文钱、一根木料地计较。
耿兄弟,使君交代了,这赔款是苦主的钱、是复产的钱,一文都不能糟蹋。钱有方推了推算盘,眯眼笑道,你放心,有老钱在,修这二十七畦,保管比郑家从前那偷工减料的,结实十倍,还省下两成工料。
省下的呢?耿大柱凑过来。
多立十户盐籍,多收十家伤兵的孤儿寡母。钱有方合上账本,使君的章程里,写得明白。
耿大柱咧嘴一乐,一拍大腿:中!这活,干着舒坦!
不到半月,盐场的烟火气,比查封之前,旺了何止一倍。
新立了盐籍的流民里头,有个从代州逃出来的老汉,儿子死在乱兵里,只带着一个寡媳。头一日领了口粮、屋舍,老汉捧着那袋雪白的精盐,蹲在料棚底下,抹了半天眼睛。
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觉着,老汉逢人便说,朝廷,是拿咱当人看的。
消息传回长安,一百八坊,人人拍手。
郑家这回,可把吞下去的,全吐干净喽!
二十七万贯!听得我都解气!
恶人有恶报啊。你看盐场,如今比从前还好,盐价还是十文一斗,雪白干净。咱老百姓,心里头踏实。
多亏了云国公,也多亏……也多亏那位击鼓的小殿下!
茶肆坊间,议论声里,满是畅快。
西市边上,陈婆婆牵着孙儿狗儿,正从官盐铺里出来。
狗儿怀里抱着一小包刚买的精盐,宝贝似的,谁也不让碰。
婆婆,狗儿仰着小脸,那个卖盐的小掌柜,怎么这几日没来呀?
陈婆婆笑得满脸褶子:傻娃子,那是公主殿下。殿下有殿下的事,哪能天天给你称盐。
狗儿有点失落,随即又把怀里的盐抱紧了些,那等狗儿长大了,也去盐场干活,帮公主,帮云国公!
傻娃子,有这份心就好。陈婆婆笑着,又往盐铺里望了一眼,走吧,回家婆婆给你熬粥,多放半勺盐,香着哩。
好嘞!狗儿蹦蹦跳跳地跟上。
好,好。陈婆婆摸着孙儿的头,望着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心里头头一回,觉得这个冬天,兴许没那么难熬。
她那时还不知道,街尽头那块米价牌上的数,已经悄悄往上挪了一格。
而这场畅快的小功臣本人,此刻正在立政殿里,一本正经地,旁听苏伯报账。
苏伯是杨云府里的管家,今日奉杨云之命,进宫把赔款的去向,一桩桩,说给皇后和兕子听。
兕子盘着腿,坐在皇后榻上,膝盖上摊着她那个小账本,手里捏着笔,小脸绷得紧紧的,听得极认真。
……赔给郑……不,是郑家赔出来的钱,一共二十七万九千四百贯。苏伯掰着指头,慢慢说,修盐场、补盐户、抚恤赖张氏,一笔笔,都有去处。
兕子学着杨云的样子,郑重点头,小笔在账本上,歪歪扭扭,记了个谁也看不懂的数。
苏伯忍住笑,接着道:赖张氏那一份,三千贯,宅子、田地,都置办妥当了。
三千贯……兕子咬着笔头,皱眉想了想,忽然抬头,一脸严肃,苏伯,三千贯,够不够呀?
苏伯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赖阿婆……赖张氏婆婆,家里顶梁柱没有啦。兕子奶声奶气,掰着小手指,一笔一笔地算,她要吃饭,要穿衣,将来老了还要人照顾。三千贯听着多,可她要是活好久好久呢?
够吗?
苏伯怔住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只当三千贯抚恤,已是天高地厚的恩典。可这小殿下一句话,竟想到了几十年后去。
殿下心善。苏伯郑重道,三千贯,节俭些,养老足够。况且盐场还给她留了看门的差使,月月有工钱。
哦……兕子这才放了心,小脑袋一点,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一声,从小杌子上出溜下来。
母后!她颠颠跑到皇后身边,拽着衣袖,仰着小脸,兕子想给赖张氏婆婆,再添一份!
皇后放下书,怜爱地问:添什么呀?
兕子有钱!兕子拍着腰间那个绣兔子的荷包,一脸小财主的神气,兕子的压岁钱,还没花完呢。果果给兕子分红,兕子也攒着。
兕子想拿自己的钱,给赖张氏婆婆送些炭火、布匹。天冷啦,她一个人,好可怜的。小丫头说着,声音低了些,乌黑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汽,赖三阿叔,都系为了帮果果,才没的……
立政殿里,静了一瞬。
长孙皇后的心,被这话轻轻撞了一下。
她把女儿搂进怀里,拿帕子替她按了按眼角,声音温柔得很。
好。母后陪兕子一起添。皇后道,你出一份,母后出一份,让苏伯亲自送去。就说是……说是晋阳公主,记着她家门的义。
兕子重重点头,小脸一下子又亮了,钻出皇后怀里,噔噔噔跑回小杌子上,翻开账本,奶声奶气地宣布。
那兕子要记上!支钱若干,给赖张氏婆婆买炭火
她握着小笔,极认真地,在账本上画了个歪歪的兔子,又在兔子旁边,画了一小堆炭火。
苏伯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发热。
满朝公卿算计的是利害,可这小殿下心里,记的是人。
兕子合上账本,却还不肯罢休,小眉头皱着,像在琢磨什么天大的难题。
苏伯,她忽然开口,一本正经,兕子这几日,天天听你们算账。兕子有个事,想不通。
殿下请说。
你看哦。兕子从榻上爬下来,背着小手,学着杨云踱步的样子,迈着小短腿,在殿里来回走,奶声奶气地分析。
郑家害了人,要赔钱;毁了盐场,要赔钱;卖私盐,要退钱。这些,兕子都懂。
可兕子在想——他们家这么坏,害果果受了那么大的委屈,盐场还差点没了……她停下脚步,仰着小脸,怎么不叫他们,多赔一点呀?
苏伯一愣,随即失笑:殿下,朝廷断案,讲的是依律论赔。损失多少,赔多少;赃款多少,退多少。不能因为心里头气,就漫天要价。
哦……兕子似懂非懂,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那要是依着兕子呀——
她把小胸脯一挺,奶声奶气地宣布。
兕子就叫他们,赔果果一个对不起!当着全长安百姓的面,大声说!这个,多少钱都买不到!
苏伯怔住了。
一旁看书的长孙皇后,也抬起了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的光。
孩子的话,听着天真,可细一琢磨,竟比满朝的奏章,都透亮。
钱能赔,罪能判。
可这一声公道、这一声给天下人的对不起,确实是金银换不来的。
我们兕子,皇后放下书,朝女儿招招手,把她搂到身边,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骄傲,长大了。
兕子被夸得脸蛋红红的,把脑袋埋进皇后怀里,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报完了账,苏伯告退。
兕子还趴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看她那本画满兔子的账,看着看着,自己咯咯地乐。
母后,她忽然抬头,眼睛弯弯,盐场好啦,果果又能卖盐啦,真系太好了!
皇后笑着替她理了理散落的碎发,恶人赔了钱,苦主得了济,你果果这桩心事,总算了了。
兕子把小账本抱在怀里,美滋滋地点头。
她还不知道。
这桩心事,确实了了。
可另一桩更大的事,已经在长安城的市井深处,悄悄地,起了风。
就在郑家赔钱的消息还热乎着的时候,西市、东市的米行前,空气却一天比一天紧。
起初,没人在意。
先是几家最大的粮铺,开始。
往常一开板,新米陈谷,敞开了卖。这几日,伙计却总陪着笑,把买粮的人往外拦。
对不住了您嘞,今日的粮,卖完了。明日请早。
明日?昨日你也说明日。
嗨,这不是漕运不畅,粮船没到嘛。您多担待。
买粮的百姓将信将疑,可一回头,价牌上的数目,已经悄悄变了。
斗米,十几钱。
没过两天,又涨。
二十几钱。
再往后,竟一日三跳。
早上还是二十钱,晌午便挂出二十五,到傍晚,门板一卸,又是三十。
长安城的米行,像一口慢慢烧热的锅,水还没开,可那股子灼人的热气,已经腾起来了。
百姓们起初只是嘀咕,渐渐地,心里头开始发慌。
深秋十月,眼看就要入冬。
青黄不接,新粮还没影,这个时候粮价往上蹿,可不是个好兆头。
坊间那些靠给人帮工、做小买卖过活的人家,最先觉出了紧巴。
往常一斗米,省着些,够一家五口吃小半个月。如今价翻了一番,那点月钱,买了粮,便买不了盐、买不了柴。
有精明的婆娘,已经开始算计着,把每日两顿干的,改成一顿干、一顿稀。
街头巷尾,议论的话头,不知不觉,从郑家赔钱,变成了米又涨了。
而就在粮价跳到三十钱那一晚,有人亲眼看见——
一辆不起眼的、挂着范阳卢氏灯笼的青帷小车,没有走丰隆号的正门。
它绕过半条街,从后门,悄无声息地,驶进了长安最大粮商丰隆号的后院。
院门,随即在夜色里,紧紧合上。
据说那晚丰隆号的正厅里,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
没人听见里头说了什么。只有守夜的更夫,瞧见一辆辆骡车,趁着夜色,从丰隆号各处仓场,悄没声地,往城外几处隐秘的大庄子上运。
车上,苫布盖得严严实实,看形状,装的尽是一袋一袋、沉甸甸的粮食。
郑府的哭声尚未散尽。
另一场比盐案更凶的风浪,已经在那扇紧闭的后门里头,悄悄地,张开了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