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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世家联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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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崇义听完,久久无言,末了,长长一揖。

崔公之谋,老夫,服了。

就在河阳会盟的同时,千里之外的粮路上,寒气,也一日重过一日。

常三成装了第二批粮,船队刚入汉水,麻烦便跟了上来。

先是在一处叫石鼓的渡口。

他的船按例要泊岸补水,码头上却没有泊位。

好泊位,叫别的船占着;空着的,不是水浅,便是缆桩坏了。

常三成赔着笑,请把头通融。

把头打着哈哈,东拉西扯,半日不办正事。

结果船队在渡口,白白耽搁了两日。

过闸,更难。

每过一道官闸,人家的船,凭牌放行,半日便过;他的船,文书总要再核对核对,船料总要再查验查验。

有一回,查验的吏员,硬说他舱里粮数,与单子对不上,要开舱,一袋袋重数。

几百石粮,当场倒出来,再装回去,又是三天。

常三成站在船头,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顺顺当当的别的船,一口钢牙,险些咬碎。

他心里透亮——这不是冲着他的粮,是冲着他这个人,是冲着所有,敢替朝廷运粮的人。

就是要叫他处处碰壁,叫他劳神破财,最后知难而退。

常三成到底是在水面上滚过的人,没有那么容易退。

泊位不给,他就趁着清晨雾大,叫水手撑篙,硬靠了岸,补水、买柴,办完事,当天便走。

过闸留难,他也不与吏员争执,只掏出盐铁司的勘合和御史台的公文,往案上一放,客客气气。

差爷慢慢核。常三成拱着手,脸上带笑,眼底却没笑,小的就在这儿候着。只是这公文上说,留难一日,监察官便要具名。到时候连累了差爷,小的心里,也过意不去。

那吏员捧着公文,看着上头鲜红的监察大印,额角的汗,下来了。

僵持了半日,到底磨磨蹭蹭,放了闸。

常三成能凭一身的硬和滑,闯出一条道。

可并不是人人,都有他这身本事。

孟九和的粮队,在汴州,也遭了殃。

她一个寡妇,本就被人盯着。

先是她布庄在洛阳的两处分号,忽然叫人上门,催讨一笔陈年旧债,数目不大,却逼得极紧。

紧接着,替她运粮的一支车队,夜里被人割了三头骡子的缰绳,骡子惊了,连车带粮,翻进了沟里。

孟九和接到消息,一个人在灯下,坐到了天明。

第二天,她托人给盐铁司带了话。

江汉那一路,她……她不走了。

不是不想要盐利。

是她一个妇道人家,实在扛不住,这四面八方、看不见头的刁难。

退出的,不止她一个。

短短半月,二十三家认购的商户里,有四家,托辞退了局;还有几家,嘴上没退,脚下却慢了,粮队迟迟不发,观望风声。

消息传回长安,盐铁司里,一片愁云。

书吏们翻着各路上来的急报,只觉得这一回,跟上回在关中,不一样。

上回,是明刀明枪,堵在门口。

这回,是绵里藏针,处处都不叫你死,却处处都叫你,活不痛快。

长安城里,风向也在悄悄变。

前些日子还交口称赞平价铺的茶肆,这两日,话头里,多了些别的味道。

三十钱的米是好。有人咂着嘴,可你们没听说?为了买这点米,朝廷把盐利都掏空了。盐利一尽,明年拿什么打仗,拿什么赈灾?

我还听说,南边的农户,为了赶种卖给朝廷的粮,连自家的口分田都荒了……

这叫什么?这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这些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寻常人听着,竟分不出真假。

有些原先念着朝廷好的,心里,也不知不觉,打起了鼓。

钱有方从江南,也递了急信回来。

信上说,江南的粮倒是好收,可近来码头上,忽然冒出许多说法,说替朝廷收粮,是,是。

有些本来说好粜粮的富户,临了变卦,关了门,推说族里不答应。

他收粮的步子,慢了下来。

杨云看着这一封封信,心里那点判断,越来越清晰。

杨云立在那张水路图前,一封一封,看着急报,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粮商战,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层表皮。

世家真正要跟他打的,是另一桩仗。

石敢当从襄州赶了回来,风尘仆仆,进门便问。

大人,咱们的粮,明明运得回来,怎么……怎么这路上,反倒越来越难了?

杨云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舆论。

敢当,你想想。杨云把纸推过去,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劫粮、烧船?

因为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那几船粮。

他们要的是——杨云的目光沉下来,叫天下人都觉得,替朝廷运粮,是错的;叫天下的读书人都觉得,我杨云,是个言利乱国的小人。

粮在路上,他们卡;钱在铺里,他们逼;名在士林,他们毁。

这是要从根上,把咱们这条路,说成邪路。

石敢当听着,虽不全懂,却也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那……那咱们咋办?他瓮声问,总不能眼睁睁叫他们,把白的,说成黑的?

杨云立在窗前,望着长安城里连绵的坊墙,眼神幽深。

路是黑是白,他缓缓道,不是他们一张嘴,说了就算的。

这一仗,杨云转过身,咱们得接。而且,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光明正大地接。

他把这些判断,连夜报进了宫。

两仪殿里,李世民听完,脸色沉凝。

好一个名教。帝王冷笑,他们在粮上赢不了,便要在笔杆子上,找回场子。

陛下,杨云躬身,世家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一仗,急不得,也躲不开。

臣担心的是——他顿了顿,他们下一步,未必冲臣来。

李世民眯眼,你说,他们会冲谁?

杨云沉默了一瞬。

谁最得陛下宠爱,谁的名声最响,他们就会冲谁。杨云缓缓道,打掉那个人,便等于打掉了陛下的脸面,也打掉了,臣这套新法子在民间的声望。

李世民盯着他,没有说话。

殿中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河阳别业。

会盟散了多日,崔伯约却没有急着回清河。

这天傍晚,他把管家叫到书房,又让人,去后院,请一个人。

门帘一挑,一个小小的身影,端端正正,走了进来。

是个女孩儿。

约莫八岁,穿着一身素净的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行止之间,带着一种远超年纪的端庄。

她进门,先朝着崔伯约,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祖父。女孩儿的声音清清脆脆,不卑不亢。

崔伯约看着她,那张一向阴沉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

璎儿,老人招了招手,到祖父这儿来。

崔璎依言上前,垂手立着,安静地等。

祖父问你,崔伯约端详着这个嫡出的孙女,缓缓道,这些日子教你的书、教你的诗,可都记下了?

回祖父,崔璎抬起眼,都记下了。

崔伯约点头,眼底的温和,渐渐化作一种深沉的期许,也化作一丝,别的东西。

祖父要替你,在长安,办一场诗文会。

请全城的名门子弟、名门闺秀,都来,与你切磋。

崔璎听到诗文会三个字,眼睛,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却仍强自镇定,屈膝应道:孙女,听祖父安排。

崔伯约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满意地笑了。

这个孙女,是他晚年的一桩心血。

崔家的子弟虽多,可男孩里,还没有一个,能叫他这样放心。

倒是这个璎儿,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落笔,便教府里的西席,自叹不如。

更难得的是,她心性沉静,知进退,懂荣辱,从小便晓得,自己身上,系着的是清河崔氏四个字。

崔伯约信,只要给她一个够大的场子,她,便撑得起崔家的脸面。

祖父为何忽然,要办诗文会?崔璎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崔伯约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因为长安城里,老人缓缓道,如今有个名声,比你大。

崔璎微微一怔。

一个三岁的公主。崔伯约道,满城的人,都叫她神童。

崔璎垂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她没有说话,可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八岁女孩,被教养了八年、刻进骨里的——好胜。

崔伯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长安的方向,枯瘦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一叩。

老夫倒要看看——老人的声音,一字一句,慢悠悠地,飘在这间寂静的书房里。

他皇家那个会算账的奶娃娃。

碰上咱们崔家,真正捧在手心里、教了八年的——

凤女。

神童两个字,崔伯约嘴角一勾,笑意却没达眼底,到底还,叫不叫得出口。

窗外,暮色四合。

一场由粮、由钱、由漕路一路烧过来的火,终究,还是烧到了那个最干净、也最凶险的地方。

名声。

长安城的立政殿里,兕子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正趴在案上,就着灯火,给她那本画满粮袋和小圈的账本,添上新的一页。

窗外起了风。

灯火晃了晃,把她小小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这一夜,河阳与长安,隔着千里,却像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两座城,悄然连在了一起。

一边,是一张倾天下之力、刚刚织就的网。

一边,是一个还浑然不觉、只惦记着画圈的奶娃娃。

风不停。

谁也不知道,那张网落下的时候,最先被罩住的,会是什么。

也不知道,那个奶娃娃,会不会再一次,叫所有小瞧她的人,大跌一回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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