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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酒楼交锋
望曲江酒楼,是曲江畔数得着的好去处。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推窗便能看见,一弯曲江碧水。
今日,这座酒楼,叫崔家,整个儿包了下来。
门前没有张灯结彩,只静静立着,两名青衣小帽的崔府下人。
越是这般不声不响,越透着底气。
来的,也不是寻常食客。
楼前的拴马桩上,拴满了马,马尾巴悠闲地,扫着秋风。
三五成群,往楼里走的,不是身着宽袍、头戴纶巾的京中名士,便是各府遣来、替自家子弟探路的清客、记室。
这场预热文会,是崔伯约亲自定下的。
老人没有出面。
他只在崔宅,听崔福回禀。
主公放心。崔福当时道,望曲江那边,都安排妥了。京里数得着的名士,帖子都送到;府里的几位先生,也知道该怎么说。
崔伯约点了点头,只交代了一句。
礼数,要周全。老人道,尤其那位云国公,若他来了,谁也不许怠慢。
咱们要他来,不是要跟他拌嘴。崔伯约眯着眼,是要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士林归心。
叫他心里先怯上三分——老人端起茶,这一仗,便赢了一半。
名义上,是请名士们先聚一聚,品评诗文,为十日后的孩子们,定一定风雅的调子。
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这是崔家,在正日子之前,先声夺人。
出门之前,杨云先去立政殿,回了皇后。
长孙皇后本有些不放心。
那帮人,既敢放出风声,今日这场,怕是没安什么好心。皇后蹙眉,你带兕子去,万一他们言语上,冲撞了孩子……
娘娘放心。杨云躬身,臣在,便没人,能冲撞得了她。
臣带她去,也不是去争一时口舌。杨云道,是想让她先认认那个场子,认认那个小姐姐。也让满京城看看,咱们不躲。
长孙皇后看着他,沉吟片刻,终究点了头。
她亲自,替兕子理了理衣领,又俯下身,叮嘱女儿。
去了要乖,听你果果的话。皇后温声道,不许乱跑,不许吃外头不干净的东西。
兕子把小脑袋点得像啄米,眼睛却早亮了——听说要出门,要坐马车,她比什么都欢喜。
杨云是午后到的。
他没有摆云国公的仪仗,只一身寻常便服,抱着兕子,带了苏伯和两个老成宫女,轻车简从,到了酒楼门前。
兕子今日穿得素净,一双乌黑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高楼。
果果,她小声问,这里就系……要比诗诗的地方吗?
杨云温声,今日先不比。咱们来,听一听,看一看。
兕子似懂非懂,把小脑袋,靠在他肩头。
门前的下人认得云国公。
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躬身行礼,却没有半分阻拦,恭恭敬敬,将一行人,往楼里让。
这份客气,滴水不漏。
杨云心里明白——人家巴不得他来。
只有他亲眼见了崔家的声势,才好知道,这一仗,有多难打。
二楼雅厅,已是高朋满座。
厅中不设高座,只一排排,摆着乌木的几案,案上焚香、煮茶,堆着时鲜的果子。
名士们或坐或立,三三两两,说着话,一派风流雅集的模样。
靠窗一处,两个文士,正低声说着话。
听说了么?一个道,今日崔公虽没来,可这场子,是他亲自定的调子。
十日后的诗文会,另一个捻着须,说是孩子们切磋,我看,是冲着晋阳公主去的。
嘘——前者忙使了个眼色,莫妄议。你我今日,只管喝茶、看诗。这高门的事,沾不上,也躲不开。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摇头,不再言语。
像他们这样揣着明白、装着糊涂的,厅里,大有人在。
可杨云一进门,满厅的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飘了过来。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轻慢的。
杨云神色不变,只向众人,淡淡颔首,便寻了一处靠窗、不显眼的几案,坐了。
苏伯带着宫女,垂手,立在身后。
兕子被他放在膝上,也学他的样子,绷着小脸,安安静静,不乱动。
她虽小,却也感觉出,这屋子里的气氛,跟平价铺的热闹,不一样。
她悄悄揪住杨云的衣襟,凑到他耳边。
果果,兕子奶声奶气,压得极低,这些阿叔阿伯,都在看我们。
杨云低头,唇角带着笑,不怕。咱们喝咱们的茶。
茶刚奉上,案上的时鲜果子里,有一小碟,剥好的石榴。
红玛瑙似的籽儿,堆得满满,最是惹眼。
兕子看了一眼,咽了口小唾沫,却没有伸手。
她记着母后的话——出门做客,不许乱吃东西。
杨云瞧见她那副眼馋又强撑的小模样,心里好笑,拈了几粒,喂到她嘴边。
吃吧。他低声,这个可以。
兕子这才张开小嘴,含了一粒,清甜的汁水在舌尖一爆开,她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没有只顾自己吃,想了想,又拈起几粒,踮着身子,想往杨云嘴边送,奶声奶气。
果果也吃。她一脸有好东西要分享的认真,甜的。
杨云笑着,就着她的小手,吃了。
这小小一幕,落在旁边几个名士眼里,倒叫他们,神色微动。
寻常人家的孩子,见了好吃的,恨不能独吞;这般年纪的公主,却还记着,先喂旁人。
这份教养,装不出来。
便在这时,厅中,起了一阵小小的动静。
众人的目光,齐齐,望向厅后。
门帘一挑,一个小小的身影,端端正正,走了出来。
崔璎。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薄薄的半臂,头发梳成双环,不戴多余的珠翠,只鬓边,簪着一朵素色的绒花。
八岁的女孩,行止端庄,一步步,走到厅中,先向满堂名士,敛衽,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晚辈崔璎,她的声音清清朗朗,不高不低,恰叫满堂都听得见,见过诸位长辈、先生。
今日家祖命璎,先献一首小诗,抛砖引玉,为诸位先生,佐一佐清兴。
她说完,退后半步,略一沉吟。
满堂,静了下来。
连窗外曲江的水声,都仿佛清晰可闻。
片刻之后,崔璎抬起眼,奶声未褪,却字正腔圆,一首咏秋的小诗,便从她口中,缓缓流出。
金风吹老半池荷,曲岸霜轻水不波。
一自曲江秋色好,满天清思入弦歌。
一首绝句,念罢。
厅中,先是一静。
随即,轰然,响起一片喝彩。
好一个满天清思入弦歌一个白须的老名士,抚着掌,连连点头,这般年纪,便有这般格局,难得,难得啊!
立意清雅,对仗工整,起承转合,竟挑不出一处毛病!另一个文士,摇着头,一脸的惊叹,崔公家学,果然名不虚传!
我早说,一个与崔家交好的清客,慢悠悠站起身,环视满堂,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崔氏凤女,百年第一。今日一见,方知此话,半点不虚。
八岁能诗,已属罕见;难得的是,诗里没有半点孩子气,一片雍容,竟有大家的气象。
此女长成,那清客拖长了声调,将来还不知,要为这士林,添多少光彩。
一时间,奉承的、惊叹的、品评的,此起彼伏。
角落里,那个先前与同伴私语、说莫妄议的文士,却没有随大流喝彩。
他端着茶,看着厅中那首诗的题纸,眉头,微微蹙着。
平心而论,这首诗,格律无一处不工整,字句无一处不讲究,确实不像出自八岁孩子之手。
可也正因为太讲究了——讲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反倒读不出,多少真性情。
像一件,打磨得极好的玉器。那文士在心里,轻轻道,贵重是贵重,只是,少了点活气。
他这话,自然没有说出口,只重新低下头,抿了一口茶。
崔璎静静立在厅中,听着满堂赞誉,脸上没有半分骄矜,只重新敛衽,谦逊一礼。
诸位先生过奖。她道,晚辈初学,拙作粗陋,叫先生们见笑了。
嘴上谦逊,可她那双垂着的眼睛里,却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八岁孩子的光亮,悄悄浮起。
这一切,都被靠窗坐着的杨云,看在眼里。
他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兕子。
兕子正仰着小脸,望着厅中那个被众人围着的小姐姐,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
她虽听不大懂那些诗的好坏,可她看得懂——满堂的人,都在为那个小姐姐,拍手、说好。
兕子的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揪着杨云衣襟的小手,悄悄,收紧了。
杨云心里一软,低下头,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小姐姐念得真好,对不对?
兕子迟疑了一下,到底,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她奶声奶气,小声道,好听。
会为好东西拍手,杨云替她理了理鬓发,声音温和,这才是好孩子。
兕子似懂非懂,却把那点莫名的小别扭,悄悄,松开了。
厅中的赞誉,正浓。
那个先前说百年第一的清客,目光一转,似是不经意,落在了靠窗这一处。
他眼睛一亮,像是才瞧见一般,扬声道:哟,这不是云国公么?
满厅的目光,地一下,全聚了过来。
那清客姓周,是崔府养了多年的门客,最会揣摩主家的心思。
他端着茶,踱了过来,脸上堆着笑,那笑里,却藏着针。
国公今日,怎么也有雅兴,来此小坐?周清客拱了拱手,不等杨云答,便又笑道,哦——某明白了。国公是为十日后的诗文会,先来替晋阳公主,探一探路子?
这也难怪。他叹了口气,一副为公主着想的模样,满长安谁不晓得,公主天资聪颖,那算盘打得,啧啧,连西市的老账房,都自叹不如。
只是嘛……周清客话锋一转,拖长了调子,算账、经商,那是另一路学问。这诗词文章,讲究的是家学渊源、书香浸润,急,是急不来的。
他旁边,一个帮闲文士,立刻接上,一唱一和。
周兄说的是。那人摇着扇子,瞥了兕子一眼,嗤地一笑,晋阳公主,今年不过三岁吧?三岁的娃娃,话还说不利索,能背得出几句诗?
要我说,那人慢悠悠道,十日后的会,公主这般年纪,不去也罢。免得……免得当场接不上话,白叫人看了皇家的笑话。
这几句话,明里劝,暗里挤。
句句都在说公主年幼,字字都在踩皇家不如崔家。
厅中其他名士,有看不惯的,皱着眉,却碍于崔家脸面,没有作声;更多的,则端着茶,等着瞧这位近来名动长安的云国公,要如何接这一招。
厅中又有几个帮闲,见有人起了头,也跟着,七嘴八舌。
要我说,公主还是安心,在宫里做公主的好。这抛头露面、争强赌胜的事,本就不是金枝玉叶,该沾的。
正是。皇家的体面,何等尊贵,何必来跟咱们这些读书人家的孩子,一般见识。
这话听着,是抬举皇室,实则,句句都把兕子,往门外推——你若真来了,便是自降身份;你若不来,便是认了不行。
一张软网,悄悄,罩下。
苏伯在后面,听得脸都涨红了,只碍着身份,不敢多嘴。
兕子虽不全懂,却也听出,这两个人,在说她不好。
她从杨云膝上,一下子,挺直了小身子,乌黑的眼睛瞪得溜圆,张嘴就要分辩。
杨云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她。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动气。
他只抬眼,望着那周清客,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位先生,杨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厅中的窃语,方才璎小娘子诗里,有一句,云某,很喜欢。
周清客一愣:哪一句?
满天清思入弦歌杨云缓缓道,好就好在,一个字。
诗要清,人的心,更要清。杨云看着他,一字一句,今日这场文会,名为切磋。既然是切磋,那便是各尽所长,互相看看,谁也不比谁,矮上三分。
三岁的娃娃,会算账,满城百姓因此吃上了平价的米——杨云的声音,不疾不徐,这怎么,就成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