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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小丫头便转回身,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奶声奶气。
“还有最后一首。”
“这首好长好长,兕子背了好久好久,才背会的呢。”
她的小脸认真得不行。
“它叫——《望岳》。”
岳。
东岳,泰山。
满场文士的心,莫名一提。
写泰山?
泰山是什么地方?
是五岳之首,是封禅之地,是从古至今,离天最近的一座山。
多少人写过泰山,又有几人,写出过泰山的神?
几千双眼睛,连眨都不敢眨。
风又起了。
吹得小丫头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她吸了口气,奶声奶气的童音,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她背得不快。
一句,一顿。
“岱宗夫如何——”
起句,是一句问。
岱宗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一问,问得平平,却像一只手,轻轻撩开了通往那座大山的幕布。
“齐鲁青未了。”
第二句一出,孔颖达浑身剧震。
齐鲁两国,何等辽阔。
可那一片青苍的山色,横亘在齐鲁大地上,无边无际,走不到尽头。
五个字。
不写山高,不写山险,只写那山的青色,竟铺满了整整两个古国。
这是何等的笔力。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天地间所有的神奇秀美,都聚集在了这一座山上。
山的向阳背阴两面,一面清晨,一面黄昏,竟被山势,生生割成了两个天地。
一个“钟”字,一个“割”字。
满场士子,倒吸凉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写山,竟能这样写。
有人写泰山堆奇石、挂飞瀑,写得满纸都是山。
这诗里,半块石头也无,半挂瀑布也无。
可一个“割”字,泰山之高、之雄、之横绝天地,便立在了眼前——它高到能把晨昏一刀两断,大到能叫阴阳各守一边。
不着一个“高”字,字字皆是高。
“这炼字的功夫,已入化境了……”评判席下,一位老儒生喃喃自语,冷汗浸透了后背,“钟、割二字,老夫便是再读三十年书,也想不出来。”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山腰云气层层叠叠,扑面而来,涤荡着人的胸襟。
为了看清暮色里归巢的飞鸟,人把眼眶,都要睁裂。
写到这里,已经不只是在写山了。
写的是人立在山前,那颗被云气撑开、被天地灌满的心。
崔璎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呆呆地站着,帕子从指间滑落,飘在地上,她都浑然不觉。
半年来的一幕幕,在她脑子里,飞快地转。
老先生握着她的手,教她这个字要平声收住,那个对仗要数字对数字、颜色对颜色。
祖父摸着她的头说,璎儿是崔家这一辈最灵秀的孩子。
族中长辈见了她,没有不夸的,都说她日后定能给崔家,再添一段佳话。
她一直信。
信诗就该是这样的——格律要严,用典要准,一字一句,都要经得起行家的眼睛。
她也确实做到了。
做到了八岁能赋,过目成诵,满座皆惊。
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这一切,在那几句诗面前,轻得像一张纸。
“双阙入青霄”好么?
好。
好得挑不出一点错。
可那是她站在地上,规规矩矩,仰着头,描出来的一幅画。
而“一览众山小”——
那是一个人,早把心放上了绝顶。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自己方才为什么会慌,为什么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因为从第一首诗起,她和这个三岁的娃娃,就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
她背的,是技巧。
对仗,格律,用典,起承转合,每一个字都经过名师的手,稳得像规尺画出来的。
而兕子背的——
是千载的气象。
是新丰的酒,是入海的河,是齐鲁大地走不到头的青色,是一个人站在天地之间,想看多远,便敢再登一层楼的胸襟。
那样的诗,教不会,也学不来。
那得是心里,真装着这样的天地。
“会当凌绝顶——”
奶声奶气的童音,忽然拔高。
“一览众山小。”
终篇。
十四个字,像一块巨石,从天外砸落。
满场,死寂。
不是方才那种震惊的静。
是一种被彻底击穿、连呼吸都忘了的静。
一定要登上那最高的峰顶。
到那时再低头看——群山连绵,尽皆匍匐在脚下,渺小如丘。
这是少年人的誓言。
也是一种叫人不敢仰视的胸襟。
人还没登顶,心已经立在了绝顶之上。
有那么一瞬,满场的人,仿佛都不在曲江池畔了。
他们被那十四个字,轻轻一提,提到了云气缭绕的泰山之巅。
低头看时,群山如浪,尽伏脚下,天地苍茫,一览无余。
风灌进胸膛,把人平日攒的那些鸡毛蒜皮、患得患失,吹得一干二净。
人活一世,原该这样活一回。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孔颖达。
七十多岁的老祭酒,当朝五经之宗,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评判席前,朝着正中央那个三岁的小身影,端端正正,一揖到地。
“好。”
老夫子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这一辈子,见过的诗,车载斗量。
能让他从心底里,说出一个“好”字的,屈指可数。
“好一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孔某修经半生,今日方知,天地间另有文章。”
“此等诗,不当出自人间。”
颜师古紧跟着起身,深深一揖。
中立席上,十数位名士,一个接一个,站起了一片。
场中的士子们回过神,不知是谁带的头,黑压压跪倒了一地。
“晋阳殿下——!”
“天授神童!天授神童啊——!”
山呼海啸。
场边那株最老的槐树下,陈婆婆老泪纵横,一个劲地抹眼睛。
“好,好啊……”老婆子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一个字,“咱殿下,出息了……”
狗儿骑在伙计肩上,把拨浪鼓摇得震天响,扯着嗓子,跟着人群一起喊。
“殿下厉害——!”
“果果厉害——!”
童音混在山呼里,格外清脆。
评判席前,孔颖达直起身,转向同样激动难抑的颜师古。
“颜监。”老夫子的声音很轻,却极郑重,“老夫修五经,是想为后世立一个准绳。今日听了这三首诗,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笔墨,小了。”
颜师古一怔。
“孔公何出此言?”
“经是死的,人是活的。”孔颖达望着场中那个被欢呼声包围的小身影,“‘会当凌绝顶’五个字,抵得上半部经书。这样的诗传下去,后人读了,自会挺起脊梁——这才是真正的教化。”
颜师古沉默良久,重重点头。
“孔公说得是。”
“今日之事,你我二人,须得给天下一个堂堂正正的交代。”
崔家看棚里,帷幔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崔伯约坐在暗处,一张脸沉得像结了冰,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翻涌着无人敢看的阴云。
他没有输。
至少他绝不肯认。
而正席中央,兕子被满场的跪拜和呼喊,吓得退了小半步。
小丫头有点懵。
她不明白,背了几首哥哥教的诗,为什么这些大人,有的哭,有的叫,还有的跪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又去找哥哥。
杨云已经从帷幔后走了出来。
年轻的国公穿过人群,几步走到她身边,在满场目光里,蹲下身,与她平视。
“兕子背得真好。”
兕子望着他,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小手一拍脑门。
她转过身,面向满场,踮起脚尖,用尽力气,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
“这些诗,都不系兕子写的呀!”
“都系果果教哒——!”
“果果可厉害可厉害啦!”
小丫头说得一脸骄傲,好像背诗的功劳,全不是自己的,她反倒比谁都开心。
她还用力点了点小脑袋,补了一句:“果果会的,可比这些多得多呢。”
满场先是一静。
随即,无数道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那个半蹲在地上的年轻国公身上。
这一回,那些目光里的意味,彻底变了。
诗是他写的。
账是他算的。
粮是他筹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胸中竟藏着这样的诗才,装着这样的天地,还能低头,把一粒粒盐、一斗斗米,做成利国利民的实事。
义利之辨,争了千年。
多少读书人为了一个“义”字,把“利”贬进了泥里,仿佛谈钱便俗,做事便浊。
今日他们才亲眼看见——
原来一个人,可以写出“一览众山小”的诗,也可以蹲在盐畦边上,算清那二钱六分的工本。
诗在天上,脚在地下。
这样的人,你拿什么去贬?
中立席上,方才还在替崔璎叫好的几位名士,此刻神色都变了。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声里,再没有半分轻慢。
“我原以为,云国公是个功利之臣,陛下信他,不过是看中他能搞钱。”一位老臣叹道,“今日方知,能写出这三首诗的人,心里头,比谁都干净。”
“他不是为了钱。”
“他若只为钱,写这样的诗,献给谁家,换不来泼天的富贵?何必要蹲在盐畦边上,挣那几文辛苦钱。”
“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番话,说得身边几人,脸上都有些发烫。
多少人这几个月跟着起哄,说什么“与民争利”,说什么“本末倒置”。
今日诗会一开,他们才惊觉,自己争了半辈子的“义利”,在一个少年面前,浅薄得可笑。
帷幔后,周清客面如死灰,悄悄往后缩了缩,再也不敢露头。
崔家席间,却还有人不甘心。
一个年长些的清客硬着头皮,越众而出,拱手高声。
“诸位且慢!诗是好诗,可……可背他人之诗,与自己作诗,终究不同!”
“崔小娘子那三首,是当场亲笔,即兴而赋。晋阳殿下不过是……是记诵得好罢了。若论真本事,怕还要当场作过,才算数!”
这话是最后的挣扎。
倒也不能说全无道理。
满场的彩声,迟疑了一瞬。
崔璎本已惨白的脸,听到这话,眼里重新燃起一点光,她抬起头,望向评判席,身子微微前倾。
只要两位大儒点一句头,她便还有机会。
孔颖达却缓缓转过身。
老夫子看着那个强撑的清客,又看了看崔璎,最后,目光落回那个一脸懵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丫头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满场数千人,屏息以待。
支持崔家的人,盯着评判席,心里那点不甘又活了过来——记诵终究是记诵,只要两位大儒认下这一条,今日便不算全输。
而更多的人,望着那个三岁的小身影,心里却明镜似的。
诗分高下,又岂是看谁当场动笔?
木匠的好坏,不看他使的是谁家的刨子,看他打出来的家具。
那三首诗摆在那里,字字如日月当空。
这样的诗,莫说一个八岁的孩子作不出来,便是满朝公卿、天下名士,有几个,敢说自己写得出来?
可话虽如此,定论终究要从两位大儒嘴里说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孔颖达身上。
老夫子缓缓抬手,捻住胸前花白的长须。
他先看了看崔璎。
少女站得笔直,眼里燃着一簇孤注一掷的小火,那模样,又是倔强,又是可怜。
他又看了看兕子。
小丫头等得久了,竟有些犯困,小鸡啄米似的点了一下脑袋,又慌忙睁眼,强打精神,看得人心头发软。
孔颖达收回目光,忽然开口了。
“老夫问你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借着风,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的耳中。
“诗文一道,究竟什么为先?”
四下里,再无人出声。
这个问题,太大。
大到千百年来,无数人争得头破血流。
评判席前的风,忽然变得格外的轻。
轻得像一句话,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