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太原王公恍然大悟,重重点头。
“崔公算得远,老夫,不如也。”
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胸中那口憋了多日的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荥阳郑公第一个起身,朝崔伯约拱手。
“崔公高见!郑家,愿附骥尾!”
卢崇义也缓缓站起,鹰眼重重点下。
“范阳卢氏,这一回,全力以赴。”
太原王、赵郡李,连同两支崔氏,纷纷应和。
一屋子苍老的声音,在地下库房的金银光里,凝成了一个沉甸甸的盟约。
赵郡李公却还有最后一层顾虑。
“崔公,三计虽好,可万一……走漏了风声呢?今夜在座的,都是一族之主,自然无妨。可
崔伯约看着他,缓缓摇头。
“李公,所以三计,都只在你我六人心中。
“转田的,不知为何而转;放谣的,不知谣从何来;收贷的,不知钱往何去。”老人一字一句,“就算漏了一两句,也不过是些无头无脑的碎片。朝廷,抓不住把柄。”
这等层层隔离的手段,老练,缜密。
几位家主,彻底放下心来。
灯火,将他们交叠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
崔伯约最后环视众人,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诸位,今日这一盟约,便系我五姓七望,生死存亡的一战。”
“从此刻起,各家,再无私心,再无保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赢了,这天下,还是我们的天下。”
“输了——”老人的眸底,寒光一闪,“便没有输这个字。”
满堂老者,齐齐起身,朝主位,郑重一礼。
山风呜咽,拍打着紧闭的窗棂。
而此刻,皇城内,两仪殿。
灯火同样未熄。
李世民没有回后宫。
御案前,杨云垂手而立。房玄龄、杜如晦分坐两侧,殿中,还立着长孙无忌。
一场深夜的召对,已经进行了小半个时辰。
话题,只有一个。
世家。
这不是君臣头一回议世家。
可今夜的两仪殿,气氛比往日,都要沉。
几个月来,从盐案到粮战,再到曲江诗会,世家的手段,一层一层,露了出来。
表面上看,朝廷连赢数阵——盐价降了,粮价稳了,诗会也压过了一头。
可越是赢,李世民心里,越是清醒。
赢的,都是皮毛。
世家真正的家底,至今,还藏在水面底下,谁也不知道,有多深。
李世民把白日里的判断,说了一遍。
“诸位,崔伯约诗会一败,绝不会甘心。”帝王的目光扫过众人,“朕敢断言,不出几日,五姓便会重新落子。”
房玄龄捻须沉吟。
“陛下所虑极是。世家之盟,根基在田、在钱、在人。诗会之失,于他们不过癣疥。真正的较量,在钱粮。”
杜如晦素来善断,接口道:“户部最清楚底细。如今盐利虽有两百万贯,可朔方月耗三十七万贯,国库绷得极紧。一旦世家在隐田、漕运、放贷上做手脚,朝廷……”
他没有说下去。
满殿的目光,落在了杨云身上。
杨云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御案前,看着案头那张舆图,看了很久。
这些日子,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盐,是刚需,人人要吃。靠盐赚钱,赚的是天下人的活命钱,价钱必须压得低低的,这是底线,不能动。
粮,更是命根子,别说赚钱,朝廷还得倒贴,才能稳住。
这两样东西,注定只能让朝廷“有底气”,却没法让国库,真正阔起来。
要跟坐拥金山银海的世家打消耗战,光靠省,是省不赢的。
得另外,开一条财源。
一条只赚富人钱、不碰百姓碗的财源。
这个念头,从他在盐场、在粮铺,看着那些世家子弟一掷千金、眼睛都不眨的时候,就埋下了。
今夜,李世民的一席话,像一阵风,把这颗埋了许久的种子,吹得发了芽。
忽然,他抬起头。
“陛下,诸公。”
“世家最难缠的,是什么?”杨云的声音不高,却让满殿都静了,“不系田,不系粮。田,他们搬不走;粮,要吃进嘴里,也变不成别的。”
“系他们库房里,那堆积如山、花不出去的钱。”
“钱,才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长孙无忌皱起眉。
“云哥儿此言何意?他们的钱,藏在库房里,我们总不能,去抢。”
“不抢。”杨云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光,“国舅爷,我们不但不抢,还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抢着把钱,送出来。”
满殿一静。
李世民的身子,微微前倾。
“说下去。”
杨云缓缓开口。
“陛下,世家再清高,也是人。是人,便有欲。”
“他们吃,要吃最好的;穿,要穿最贵重的;住,要住最气派的。几百年的荣华,养出了一张天底下最刁、也最舍得花钱的嘴和脸。”
“我们用盐,赚的是天下百姓的钱,一文一文,辛苦钱。”杨云话锋一转,“可要对付世家,臣不想再赚辛苦钱。”
“臣要造一样东西。”
“一样他们从来没见过、见了便走不动道、愿意成箱成箱,拿银子来换的东西。”
李世民盯着他。
“何物?”
杨云吐出两个字。
“玻璃。”
“比水晶还透,比琉璃还亮,要什么形状,便能是什么形状。”他的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窗户上糊了它,透光,不透风;案上摆一只,盛花,盛水,能看清鱼儿的每一片鳞。”
“这东西,沙子烧成,本极贱。”
“可在这长安,在满天下的世家眼里——”杨云一字一句,“它会比黄金,还贵。”
殿中安静了一瞬。
房玄龄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何等聪明,一瞬间,便想透了这里头的关窍。
用沙子,烧出比黄金还贵的东西。
再用这东西,去把世家库房里睡大觉的银子,一座一座,掏出来。
掏出来的银子,进国库,充边饷。
而世家得到的,不过是几件,好看、却当不得饭吃的摆设。
“好……”杜如晦喃喃道,一掌轻击在案上,“好一个以虚换实!他们用钱战困我们,我们就用他们最舍得花钱的奇珍,把钱,再赚回来!”
长孙无忌也回过味来,又惊又喜。
“这玻璃,你真能烧出来?”
“能。”杨云答得笃定,“给臣一处皇庄的废窑,几个得力的工匠,一个月。”
“臣先把玻璃,烧出来。”
他顿了顿,眸底精光一闪。
房玄龄听完,闭目想了片刻,再睁眼时,眸中精光闪动。
“杨公此策,老夫只补一句。”老宰缓缓道,“玻璃烧出来,万万不可多卖。越少,越贵;越贵,他们越抢。”
“头一批,老夫建议,只出十件。一件,拿出来当众拍卖,让他们自己,往上加价。”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世家之间,谁也不肯在这件事上,矮了别家一头。到时候,价,就压不住了。”
杨云闻言,眼中一亮,朝房玄龄拱手。
“房公这一计,点醒了臣。”他由衷道,“货越少,心越痒。往后怎么卖,臣还要多向房公请教。”
杜如晦在一旁,听得连连颔首。
“一文一武,一正一奇。”杜如晦笑道,“盐法是正,玻璃是奇。正奇相合,这盘棋,活了。”
长孙无忌却还记挂着一桩。
“云哥儿,你说玻璃是沙子烧的。这话,出得你口,入得我等之耳,也罢。”国舅压低声音,“可这方子,是泼天富贵的根子。烧造的工匠、地方,必须死死看住。一旦方子,漏进了世家手里……”
“国舅放心。”杨云郑重应下,“皇庄烧造,工匠签死契,兵丁看守,分段制坯,互不串通。核心的配方火候,只握在臣一个人手里。”
“臣比谁都清楚,这东西一旦泄露,便不值钱了。”
长孙无忌这才点头。
李世民霍然起身。
帝王走下御座,站在杨云面前,注视着他,良久,忽然朗声大笑。
“好!好一个云哥儿!”
“崔伯约要跟朕打钱战——”李世民一掌拍在他肩上,“朕,就用你的玻璃,陪他打!”
笑过之后,李世民很快收了声。
帝王重新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他扶着案沿,望着杨云,郑重吩咐。
“玻璃之事,朕准了。明日起,皇庄西边那片废窑,划给你。要人给人,要物给物,户部那边,朕会打招呼,先支一笔启动的钱。”
“但朕要你记住两桩。”
“第一,一个月,朕要看见东西。空口白话,没用。”
“第二——”李世民的语气,沉了沉,“烧造期间,保密为上。崔伯约在京中耳目极多,若让他提前得了风声,有了防备,甚至抢先一步,这一计,便废了一半。”
杨云撩袍跪倒。
“臣,领旨。”
“一个月内,臣定把第一块玻璃,捧到陛下御案前。”
他抬起头,眼里是压不住的笃定。
“在此之前,臣还会做另一手准备。世家若敢在黄册、漕运上动手脚,臣请陛下,也让御史台、大理寺,悄悄盯上几处要紧的州县。”
“他们动,我们看。抓不住全局,抓住一两个敢冒头的,也是将来,摊牌的筹码。”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
“好。攻防两端,一起布置。”
“无忌,玄龄,克明——此事,你三人也替朕盯着,分头去办。”
三位重臣齐声领命。
笑声在空旷的两仪殿里,回荡开来。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
终南山别业的地下库房中,世家的盟约刚刚落定,一座座银山,在黑暗里,泛着冷光。
皇城两仪殿的灯火下,杨云的玻璃之策,也已成形。
一方,要掐断他的根,掏空国库。
一方,要用一炉沙子,反过来,掏空世家的库。
两路杀招,几乎在同一夜,同时落子。
风从终南山上吹下来,掠过长安城的百万屋檐,吹进两仪殿半开的窗。
远处的更鼓,敲过了三更。
散议之后,重臣们各自领命,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
杨云走在最后。
他出了两仪殿,立在丹墀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沉睡在黑暗中的宫城,又极目望向终南山的方向。
山是黑的。
他看不见山上的别业,也看不见库房里的银海。
可他知道,此刻,在那片黑夜里,有一群人,正与他下着同一盘棋。
这盘棋,没有刀光,没有烽火。
却比朔方城外,十万铁骑的对冲,更凶险,也更要紧。
因为赌桌上押着的,是盐,是粮,是钱,是田,是这万里江山,往后到底该怎么走。
杨云深吸了一口清寒的夜气。
他摸了摸袖中——那里没有别的,只有他连夜画出、还没来得及呈上去的,一张窑炉的图样。
纸张的边角,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
“一个月。”
说完,年轻的国公迈开步子,走下了长长的石阶。
身后,两仪殿最后一盏灯火,缓缓熄灭。
天将明未明。
而这座长安城,连同它脚下盘根错节的新旧两股势力,正一同,朝着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明天,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