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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吏答不上来。
谢知衡让人重新取来一面斜灯。
灯火贴着镜背照过去,刻痕的深浅立刻显出差别。
“杀我之人”几个字,线条新,边缘锋利。
双鹤之间的铜锈也被破坏。
可在这些新刻痕下方,还有一片方向杂乱的浅痕。
像有人先将旧字磨去,再重新刻字。
苏见微用细炭粉轻轻扫过表面,又以软纸覆上,只压最浅的起伏。
揭下后,纸上出现几段不完整的旧线。
“这里原来还有字。”她说。
新刻的两行话,并不是第一层。
有人磨掉了沈照棠原本留下的内容,又刻上了一句专门指向沈砚的话。
“昨夜镜铺亮过灯。”杜成安立刻反应过来,“那人回去,不只是搬走木箱。”
“还改了镜背。”
谢知衡点头。
“他知道沈照棠把钥匙给了沈砚。”
“也知道十日不归,沈砚会来取镜。”
“所以他提前一天回到镜铺,搬走箱子,磨掉旧字,再刻上新字。”
“若沈砚按原计划今日来取,便会直接被当成凶手。”
沈砚却因为看见灯光,提前进入镜铺。
对方没有料到这一点。
也没有料到当铺掌柜会立刻报官。
更没料到,镜湖废窑会被这么快找到。
“知道十日约定的人有几个?”杜成安问。
沈砚被重新叫来。
他想了很久。
“我姐和我。”
“没有第三个?”
“她来找我时,我们在码头旁的茶棚。”
“附近有没有人?”
“有。”
茶棚人多。
伙计、脚夫、等船的客商来来往往。
沈照棠说话时虽然压低了声音,也不能保证完全没人听见。
“她为何选十日?”谢知衡问。
“她说要查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不肯告诉我。”
“只说第十日若还没回来,那件东西的主人一定不会让她回来。”
“镜子原本放在哪里?”
“作坊柜底。”
“裹泥以前,你见过背面么?”
“没有。”
“她有没有提过镜湖?”
沈砚摇头。
“但她常去那里收蚌壳。”
“废窑呢?”
“知道。她小时候跟老师傅学磨镜,就在那座窑。”
这解释了她为何把救援地点指向镜湖的可能。
却仍需从被磨掉的旧字中,找出证据。
镜背的旧字被磨得很重。
大部分笔画已经消失。
谢知衡没有试图凭想象把每一处划痕补成自己想看的字。
他把能够确认方向的残线分别描出,再与常用字逐一对照。
第一行末尾,残留着“北”字下半部分。
第二行开头,像一个“窑”。
后面还有一个十。
“镜湖北窑。”
苏见微低声道。
“十日?”
可能如此。
却还不能完整复原。
谢知衡将描图放下。
至少可以确认,原来的内容与镜湖北窑有关。
沈照棠事先将自己可能遇险的地点刻在镜背,再用泥盖住。若十日不归,沈砚拿镜典当,当铺发现刻字,便会报官。
她没有指认弟弟。
她是在给自己留一条被找到的路。
凶手磨掉这条路,换成了另一句话。
一条既能拖延救援,又能把罪推给沈砚的假遗言。
入夜后,沈照棠终于再次醒来。
沈砚坐在床边,困得直点头。
她睁开眼时,看了他很久。
沈砚发现以后,先是僵住,随后立刻站起来。
“姐。”
沈照棠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沈砚急忙倒水,又想起不能直接灌,手忙脚乱地去找大夫。
沈照棠抬起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角。
力气很小。
却没有松开。
沈砚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我没拿铺里的铜。”
“那天我是来拿,可最后没拿。”
“我也没盼着你死。”
他越说越乱。
“我说的都是气话。”
沈照棠闭上眼,像是没有力气听。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动了动。
在沈砚掌心慢慢写了一个字。
蠢。
沈砚愣住。
随后趴在床边,哭得肩膀都在抖。
大夫确认沈照棠神志清楚后,谢知衡才进屋。
问话很短。
每次只问一件事。
“镜背的字,是你刻的?”
沈照棠点头,又摇头。
她示意要纸。
苏见微垫高她的手腕,让她不必用太多力气。
沈照棠写下:
镜湖北窑,十日不归,报官救我。
这与镜背残留笔画能够对应。
“后来指认典当者的字,不是你刻的?”
她摇头。
“谁将你关在北窑?”
沈照棠握笔的手停住。
她的眼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恐惧。
笔尖在纸上落下一个墨点。
过了许久,她才写出一个字。
程。
谢知衡取出镜铺账册。
“来修镜的那位客人?”
沈照棠点头。
“全名是什么?”
她写:
程问舟。
“他为何要害你?”
沈照棠喘了几口气,手腕已经抬不起来。
苏见微正要让她休息,她却抓紧笔,不肯松。
纸上断断续续多出一行字。
程问舟送来的镜子,不是他的。
写完以后,她停了很久。
最后又添了三个字。
是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