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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该知道不同年份卷宗格式的细微变化。
吕淮生能够伪造死亡文书、户籍与官府案卷,不只是因为邢老七会做假须。
他很熟悉官府文书。
甚至可能在衙门中做过事。
窖室最里面,有一张小书桌。
桌面摆着半方干裂的墨、一支秃笔,以及一枚没有被收进箱中的私印。
印面两个字。
裴慎。
库丞看见后,愣了许久。
“这个名字,我听过。”
“谁?”杜成安问。
“从前西城县衙的书吏。”
“十五年前,他因为私改一份死籍,被革职查办。”
“人抓到了么?”
“没有。”
“据说逃跑途中掉进山洪,尸体一直没找到。”
又一个死去的人。
却没有尸体。
谢知衡拿起那枚私印,印泥早已干透。
“调裴慎旧籍、笔迹和案卷。”
“也找见过他的人。”
裴慎的旧卷比预想中保存得完整。
他十九岁入县衙做抄手。
熟悉户籍、死籍、路引和案件归档。
二十七岁时,替一名已死商户修改死亡日期,帮助商户家属逃避追债。
事发后,他携带数份空白死籍与官印底样失踪。
数日后,山洪冲毁官道。
同行脚夫称亲眼看见他落水。
官府搜了三日,只找到他的行李和一只鞋。
没有尸体。
裴慎的第一场死亡,没有铜牌。
也没有替身。
只是一次没有找到尸体的失踪。
次年,赵青出现在京城酒坊。
年龄、身量与裴慎相近。
“旧籍有没有相貌记录?”谢知衡问。
“有。”
书吏将一张泛黄的小像递过来。
画像粗糙。
眉眼细节不多。
但右侧下颌有一颗小痣。
被捕的男人洗去易容后,右侧下颌也有。
那颗痣很浅,平日会被短须遮住。
裴慎的旧籍还记录了一处身体旧伤。
左臂曾被马车撞伤,伸展不利。
与养鸭老妇所说“左手不怎么摆”,以及被捕者如今的左臂情况,都能对应。
“可以认定了?”杜成安问。
“高度相合。”
谢知衡道:“还要找旧识辨认,核对笔迹与指印。”
十五年前的文书中,没有统一留存指印。
但裴慎亲笔抄写过大量案卷。
地下账册的字迹,也同样很多。
书吏先比较明显书写习惯。
裴慎写“年”字时,中间一横习惯向上斜。
写银钱数目,“两”字内两个人形,总有一个短一个长。
地下账册也是如此。
字形可以仿。
十余年形成的细小习惯,却很难每一处都换掉。
傍晚,曾与裴慎共事的老书吏被请到大理寺。
老人隔着屏风辨认。
被捕者没有易容,也没有胡须。
他坐在堂下,神情平静。
老书吏看了很久。
“像。”
“哪里像?”萧既明问。
“耳朵。”
老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耳。
“裴慎右耳上边缺一点,是小时候让狗咬的。”
“头发盖住便看不见。”
差役拨开男人右耳上方的头发。
耳轮果然缺了一小角。
男人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
“裴慎。”萧既明叫出这个名字。
他没有应。
萧既明又叫了一次。
“十五年了。”
“你死过六次,还是不敢听自己的名字?”
男人慢慢抬起眼。
“裴慎早就死在山洪里了。”
“没有尸体。”
“有人看见。”
“你教过多少人,凭一句‘看见’便让死人换名字?”
男人不说话了。
地下银钱共计四千七百余两。
不是十五年来全部所得。
大部分赃款早已花用、转移或兑换。
现存钱款与旧案账目将分别核查、追缴。
裴慎、邢老七、许氏及历次假认亲属各自参与到何种程度,也不能一概而论。
有人明知杀人。
有人只知冒名。
有人为钱撒谎,却不知道尸体从何而来。
每个人做过什么,要一项项拆开。
不能因他们围着同一个主谋,便写成同一种罪。
何玉娘来到档库时,没有进入地下。
书吏将造纸坊木牌交给她辨认。
木牌背面有一道刻痕。
是何敬小时候无聊,用小刀刻出的歪斜小鱼。
何玉娘摸着那道痕,半晌没说话。
“是他的。”
她把木牌贴在掌心。
“这个能跟他一起下葬吗?”
“暂时还要作为物证留存。”谢知衡道。
“等案件复核结束,可以依法归还。”
何玉娘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官府连一块木牌都不肯给。
只是把小鱼的形状又看了一遍,像要先记住。
女孩站在旁边,忽然问:
“舅舅的名字会写回来吗?”
谢知衡蹲下身。
“会。”
“尸格、失踪记录和安葬文书,都写何敬。”
“不会写罗归年。”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就好。”
她小声说。
“他写自己的名字,写得可好了。”
裴慎听说地下酒窖被打开后,第一次主动要求见谢知衡。
“你找到了多少名字?”他问。
“能核实多少,便写回多少。”
裴慎笑了。
“他们都没有亲人。”
“你怎么知道?”
“我挑的。”
“韩大贵没有妻儿,何敬有姐姐和外甥女。”
裴慎的笑停了一瞬。
显然,他不知道何敬还有亲人。
或者他知道,却觉得一个嫁出去的姐姐不算亲人。
“你第六次为什么选我?”谢知衡问。
“因为你爱查死人。”
“我想看看,一具死因、疤痕、亲属证词都准备好的尸体,到了你手里,会不会还是罗归年。”
“结果呢?”
裴慎靠向椅背。
“你运气好。”
“不是运气。”
谢知衡道:“你把何敬当成一件可以加工的东西。”
“所以你只准备了自己需要的特征。”
“月牙疤、黑痣、假妻。”
“你没有问他十六岁时伤过哪根手指,也不知道他姐姐替他补衣时用什么针脚。”
“一个人不是几处特征拼起来的。”
裴慎眼神渐冷。
谢知衡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你真以为,第六次失败了?”
谢知衡停下。
裴慎望着他,嘴角重新浮出笑意。
“木匣名单不是我写的。”
问房内骤然安静。
“前五枚铜牌,是我送的。”
“第六具尸体,也是我做的。”
“可写着你名字的名单——”
“不是我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