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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良看见烧死的人,便相信那是赵青。”
“唐仲白看见毒死的人,便相信那是孙文成。”
“他们没有验错死因,却都验错了人。”
许氏望着那六张名单。
“我怕你也一样。”
“所以写,下一个,该验你了。”
验的不是谢知衡的尸体。
是他面对一具准备得近乎完整的假身份时,会不会也只相信自己已经掌握的那些特征。
这句话像威胁。
其实是求救。
只是写下它的人,也参与了骗局,甚至在公堂上继续撒谎。
她既不是无辜的报案者,也不是与裴慎同样的人。
功过都得分开记。
何玉娘知道木匣是许氏留下的以后,主动要求见她。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
谁都没有先开口。
许氏不敢看她。
何玉娘却一直看着许氏的脸。
“你见过我弟活着的时候么?”
“见过。”
“他说过什么?”
许氏眼圈红了。
“他问我,这是哪里。”
“还问,造纸坊是不是扣了他工钱。”
“后来呢?”
“后来他们不让我进屋。”
“你给他送过饭么?”
“送过两次。”
“你为什么不放他?”
许氏张了张嘴。
“我儿子在他们手上。”
何玉娘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所以你保自己的孩子。”
“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被绑着。”
许氏低下头。
“是。”
没有辩解。
何玉娘眼中的泪落下来。
她伸手擦掉,声音却很稳。
“你往他身上绑木匣,救了他的名字。”
“可你没救他的人。”
许氏肩膀一颤。
“我知道。”
“我不会替他原谅你。”
“我也不用你原谅。”
许氏哭了。
不是号啕大哭。
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交握的手上。
何玉娘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我弟怕冷。”
“他们关他一个多月,有没有给过被子?”
许氏没有回答。
因为没有。
何玉娘闭了闭眼,推门离开。
裴慎得知名单出自许氏后,安静了很久。
“我挑错人了。”
他说。
“你挑何敬时,也觉得自己没错。”谢知衡道。
“他不在计划里有家人。”
“嫁出去的姐姐,算什么家人?”
谢知衡看着他。
“会替他做鞋、记得他缺哪颗牙、知道他十六岁伤过哪根手指的人。”
“你却只记得他的黑痣。”
裴慎脸上没有表情。
“我做过五次。”
“只有第六次出了问题。”
“前五次也有问题。”
“只是当时没人把它们连起来。”
谢知衡将五宗旧案的替身调查记录放到桌上。
“韩大贵已经确认。”
“孙文成案中的替身,很可能是失踪药贩赵禾。”
“周伯安案、蒋行舟案仍在核查。”
“你留下的那些东西,会让他们一个个找回名字。”
裴慎眼中终于出现一丝怒意。
“死人要名字有什么用?”
“对你没用。”
“所以你才觉得可以随便拿走。”
谢知衡起身。
“案卷不会按你的想法写。”
五枚旧铜牌被分别作为证物收回。
卫良交出第一枚时,站在门口问:
“赵青案,会改么?”
“若能确认尸体是韩大贵,会改。”
“那我的尸格呢?”
“死因查验没有因改名而抹掉。”
谢知衡道:“会在原记录旁补注,说明身份辨认存在错误,以及错误从何而来。”
卫良沉默许久。
“我验了四十多年死人。”
“最怕自己写错。”
“如今还是错了。”
“写错的不是火烧死。”
“是家属告诉你的名字。”
“可名字也在尸格上。”
老人看着掌心被铜牌压出的红痕。
“所以我也得认。”
谢知衡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
人在当年的条件下,可能已经尽到了职责。
但记录造成的结果,也确实需要面对。
二者并不冲突。
“认出来,才能改。”
卫良点头。
将铜牌交进证物袋。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它带回家。
数日后,何敬以本名入殓。
造纸坊的工友来了十几人。
有人替他抬棺,有人把拖欠的工钱交给何玉娘。
那块刻着小鱼的木牌仍需留作物证。
书吏照着纹样拓了一份。
女孩将拓纸折好,放进舅舅衣襟。
下葬前,她问谢知衡:
“舅舅这次不会再变成别人吧?”
“不会。”
“案卷已经写了他的名字。”
女孩点点头。
又摸了摸棺木。
“何敬。”
她认真念了一遍。
像替一个险些被夺走的人,重新把名字钉回人间。
案子移送复核那日,裴慎的真实身份也正式补入案卷。
姓名后面,没有画横线。
只写:
在押。
谢知衡合上卷宗时,窗外传来一阵清脆铃声。
不是报案鼓。
是一辆驿车停在大理寺门前。
车上下来的驿卒满身尘土,手中捧着一只细长竹筒。
“北境急送。”
“沿线十七座驿站,接连收到同一封信。”
萧既明拆开竹筒。
里面只有一张地图。
地图上,十七座驿站被朱砂连成一条线。
线的尽头,不是京城。
而是一座已经废弃二十年的边城。
纸背写着一句话:
城中三千户。
户户点灯。
却没有一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