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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参验善查死人。”
“可这些车里只有盐,没有尸体。”
“未必。”
谢知衡走到第一辆车旁。
他没有立即翻查货物,而是沿七辆车依次查看左侧车轮。
前三辆车轮完整。
第四辆左轮铁皮有一处缺口,却是人为刚刚敲出的,边缘新亮,没有长期碾压留下的磨损。
第五辆、第六辆同样如此。
他们在途中破坏了数辆车轮,想让追兵无法依靠车辙锁定目标。
直到最后一辆。
左轮缺口边缘已经发黑,周围还有陈旧锈迹。
“这一辆。”
谢知衡抬手指向车厢。
几名护卫立刻挡在车前。
这个动作比任何辩解都更直接。
杜成安拔刀上前。
护卫们看向贺崇礼。
贺崇礼沉默片刻,忽然摆了摆手。
“让他们查。”
护卫向两侧退开。
车厢外堆着十余袋粗盐。
拆开以后,里面确实是盐,没有掺假。
可搬走外层盐袋,内侧便露出一排钉死的木箱。木箱之间塞满石块,用来增加重量。
顾怀璋的脸色越来越冷。
“开箱。”
杜成安挥刀斩断铜锁。
第一只木箱里装满田契。
纸张按照乡里和年份分类,最早可以追溯到永昭十九年。
第二只木箱是迁民文书。
数百名孤雁城百姓被记作“自愿迁往外州”,文书上却没有任何本人签字与手印。
第三只木箱中,放着一摞死亡名册。
同一个名字,有时出现在迁民册上,有时又出现在病亡册上。
一个人既迁走,又病死。
可对应的田地,无一例外都在数月后转入贺家或同裕粮行名下。
石进山站在车边,双手不断发抖。
他在那叠旧纸里,看见了自己父亲的名字。
石长河。
病亡于永昭十九年冬。
名下田产三十二亩,因无亲属继承,由官府收回。
可他父亲并没有死。
那个老人十年前才在地下病逝。
临死前还念着地上的麦田,说小时候每到夏天,风吹过田埂,麦浪能一直涌到城门。
石进山从没见过那片田。
他出生时,父亲已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这三十二亩地,现在是谁的?”
石进山问。
没人回答。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却仍没有扑向贺崇礼。
“我问你,现在是谁的?”
贺崇礼看了他一眼。
“同裕粮行。”
石进山笑了一声。
声音却比哭还难听。
“你们每月给地下送二十石发霉陈粮,便拿走我们几百担矿盐。”
“我爹三十二亩地,也归了你们。”
“现在你告诉我,是贺家养活了我们?”
贺崇礼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若没有贺家,二十年前地下的人便已经饿死。”
“是我父亲瞒住官府,给他们送去第一批粮。”
“也是贺家二十年没有断过粮道。”
他指向那些文书。
“土地已经无人耕种,盐矿也需要人开采。贺家取走盐,换来粮食,让地下几百人活到今日。”
“这是一笔交易。”
“他们有得选吗?”谢知衡问。
贺崇礼顿住。
“当一方连姓名都不敢说出口,另一方却掌握粮食、道路和生死时,那不叫交易。”
谢知衡从木箱中取出一张领粮单。
“账上记着,地下每开采一百担矿盐,能换十石粮。”
“可枯井账本记录,同样一百担盐,贺家卖出的银钱足够买一百二十石新粮。”
“你们送下去的,却大多是霉粮和军中淘汰的旧粮。”
“二十年间,地下不是没替自己挣出活路。”
“只是他们挣出的活路,被贺家拿走了九成。”
贺崇礼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
他看向谢知衡,眼神一点点阴沉。
“证据呢?”
“枯井里的账烧了。”
“浸水的城册也未必还能辨认。”
“凭几张来历不明的纸,便想定贺家的罪?”
“谁说账全烧了?”
孙诚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
一辆简陋马车停在山道口。
苏见微坐在车前,脸色很冷。孙诚躺在车板上,右腿被夹板固定,身下垫着厚厚稻草。
他疼得面无人色,却仍抱着那本从火里抢出来的近五年盐账。
“每一笔盐卖去了哪里,银子经过谁的手,我都记着。”
“还有潘良。”
孙诚喘了口气。
“他伪造公文的底稿,就藏在归雁驿东厢第三块地砖下。”
贺崇礼死死盯着他。
“你竟敢背叛贺家?”
孙诚沉默很久。
“贺家给过我一个名字。”
“也差点把我连同这个名字一起烧死在井里。”
他将账本放到顾怀璋面前。
“我做过的事,我认。”
“贺家做过的,也该认。”
贺崇礼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右手伸进袖中。
萧既明早有防备,一刀击中他的手腕。
一只小巧火折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第七辆车底突然冒出火光。
有人提前在车板下铺了油线。
火折不是唯一的引火处。
车队停下后,藏在队伍中的潘良已经点燃了另一端。
“车底!”
杜成安扑过去斩断油线。
火焰却已顺着木板缝隙钻入车厢,最靠里的木箱开始冒烟。
军士们立即取水。
“别整箱泼!”
谢知衡厉声制止。
“先把人和文书分开!”
田契遇水,同样可能彻底损毁。
众人迅速拆掉车板,将尚未起火的木箱搬离。已经燃烧的部分则用湿毡包裹,再以沙土压灭。
石进山抱着那箱死亡名册,踉跄着退到路边。
火光中,一张折叠多次的旧公文从破损木箱底部滑落。
纸张边缘已经焦黑。
正面盖着永昭十九年的朔州州印。
顾怀璋弯腰捡起,缓缓展开。
那不是田契,也不是迁民册。
而是一封从未归档的封城密令。
上面写得很清楚:
孤雁城疫病尚未查实,为防民乱,先封四门。
城内未染病者,择壮丁四百,转入地下粮道,留作开采盐矿。
老弱病残,就地处置。
所有留入地下者,一律报作病亡。
落款处,除了时任知州和军需判官贺明忠的签名,还有一枚北烽军主将印。
看清那个名字时,萧既明的目光忽然停住。
谢知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北烽军主将一栏,写着三个字:
萧定北。
那是萧既明已经去世十七年的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