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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人,谢知衡。”
谢临渊看见这行字时,脸上的血色迅速褪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拿起那张纸。
只是坐在椅子上,隔着摇晃的灯火盯着它,像在看一件早已预料,却始终不愿真正面对的东西。
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他并非毫不知情。
谢知衡将纸页推到父亲面前。
“你见过?”
谢临渊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没见过完整的。”
“那就是见过其中一部分。”
谢知衡声音不高,语气也没有逼问的锋利。可越是平静,堂内的气氛便越发沉重。
父子重逢不过数个时辰。
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久别后的嘘寒问暖。
他们之间隔着两年死牢、十五年失踪,以及一封来得太迟的信。任何一句解释,都填不平那些已经真实发生过的日子。
谢临渊抬起眼。
“你被判死刑前一个月,我见过一张调令。”
“调令上写了什么?”
“秋决之后,尸身不归家眷,交由刑部北运。”
杜成安皱眉:“死囚行刑后,尸首北运做什么?”
“不是运尸。”
谢临渊的声音有些哑。
“是运活人。”
堂中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那张新纸上。
替尸已备。
秋决之后,改名北送。
这不是一纸处决安排。
是一次已经准备好的死囚调包。
只要秋决当日,有一具身形相近、面容被毁的尸体替谢知衡受验,京城所有人都会相信,他已经死在刑场上。
而真正的谢知衡,则会以另一个名字被秘密送往北境。
从此再无亲友寻找,也无人追查去向。
“送我去哪里?”谢知衡问。
谢临渊看了一眼案上的私印。
“我当时不知道。现在看来,应当是孤雁城。”
“为什么是我?”
“因为他们找不到我,也找不到萧老将军。”
谢临渊闭了闭眼。
“可你是我儿子。”
这句话很轻。
谢知衡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
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情绪,比他自己的思绪更快地涌了上来。
原来的谢知衡在死牢里等了整整两年。
最初,他或许也相信父亲还活着,相信那个曾教他识路、辨印、记住每一处驿站标记的人,终有一天会回来。
后来案卷越压越死,探监的人越来越少,他才渐渐不再问。
直到临近秋决,也没人告诉他,父亲其实一直知道。
谢知衡按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收紧。
“所以你知道我被冤枉。”
谢临渊没有否认。
“知道。”
“也知道他们把我关进大理寺最深的死牢,是为了铜匣。”
“知道。”
“那封信,也是你故意留下的?”
“是。”
“为什么不来见我?”
这一次,谢临渊沉默得更久。
县衙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案上的灯焰。光影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掠过,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
“因为我一旦出现,他们便会改变计划。”
他说。
“在他们眼里,你只是饵。饵得活着,才能等到我要找的东西。可我要是露面,你就不再有用。”
谢知衡看着他:“所以你让我继续做饵?”
谢临渊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立刻回答。
严松年跪在旁边,忍不住抬起头。他似乎想替谢临渊解释,却被谢临渊用眼神止住了。
有些话,旁人说出来只会更轻。
“是。”
谢临渊最终承认。
一个字,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知衡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
“你敢进刑部死牢救严松年,敢帮萧老将军逃出京城,也敢替九个陌生人换掉身份。”
他看着父亲。
“轮到自己儿子,你只敢留一封信。”
谢临渊搭在膝上的手猛然握紧。
伤口被牵动,肩后白布很快渗出一小片暗红。他却像没感觉到,只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救严松年,最坏的结果是我死。”
“救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若提前带你走,他们会杀你。”
谢临渊抬起头,眼睛里终于露出压抑许久的痛色。
“我若劫狱,他们会在路上杀你。我若替你翻案,所有经手证人都会在开口前死去。我若直接现身,他们便知道铜匣和孤雁城还在,也会知道萧老将军还活着。”
“我只能让他们以为,你仍旧在他们掌控中。”
他的声音渐渐发颤。
“秋决前一日,我会把你换出来。”
“替尸、马车、北城门的守卫,我都安排好了。”
“就算铜匣找不到,我也会带你走。”
谢知衡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这是否算一个足够好的答案。
从结果看,谢临渊确实没有来。
可他也清楚,自己能够在死牢里醒来,能够借验尸破开第一桩案子,能够一步步走到今日,本身就是计划之外的事。
真正的谢知衡,没有等到秋决。
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前,那个人或许已经死了。
死于疾病,死于刑伤,或者死于长久绝望之后的一次放弃。
谢临渊准备的救援,永远不可能抵达他的儿子。
“你来过死牢吗?”谢知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