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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衡没有立刻说话。
陆生那三下轻叩,仿佛还留在石台上。
笃,笃,笃。
他试着去想,黑暗中那道声音究竟属于谁。可记忆越往深处追,胸口便越闷,最后只剩死牢里的潮气,以及一阵无法分辨来处的疼。
“你看见那个人了吗?”
陆生摇头。
“我被带进旁边的小屋,门锁着。只能听见声音。”
“敲了多久?”
“很久。后来有狱卒骂,让他滚。他没走,又隔了一会儿,我听见有人喊取水。”
谢知衡抬起眼。
“给谁取水?”
“不知道。”
陆生捧紧了碗,怕自己说错,急忙补了一句:“再后来的事,我真没听见了。他们给我灌了药。等醒过来,已经在船上。”
谢知衡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一个被关了两年的年轻人,刚从迷药中醒来,能够说清这些已经很不容易。剩下的记忆,不能靠逼问挤出来。
苏见微在旁边蹲下,重新查看陆生腕间的伤。
旧伤上叠着新伤,几处皮肤被磨得发亮。
“先跟差役回县衙。”她说,“吃点热粥,睡一觉。有人问话,也得等你清醒以后。”
陆生却看向石阶下。
“我还要回棺材里吗?”
苏见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回。”
她将包扎用的布条打好结,放下他的袖子。
“给你准备床。”
陆生低下头,忽然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那碗已经不烫的水,许久都没能送到嘴边。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一辆驴车停在刑场外。
谢临渊扶着车辕下来,刚站稳便捂住肩头。跟车的衙役想拦,他却已经看见石台旁的谢知衡,脚步快了些,又在几步之外停住。
他的目光先落在儿子脸上,再往下,停在被血浸透的衣袖。
“伤到哪里了?”
谢知衡抬起左臂。
“擦伤。”
谢临渊伸了伸手,像要掀开袖子查看。
谢知衡没有躲。
那只手却迟迟没落下来。
苏见微起身,将干净布条放在石台上。
“我去看老将军。这里的伤要清洗,别碰脏水。”
她带着陆生离开,留下一碗清水和一块折好的布。
父子二人隔着半步站着。
刑场上并不安静。差役在搬运工具,书吏在登记领到伪书的百姓,墓室中偶尔传来杜成安吩咐人的声音。
谢临渊低头将布浸湿。
“坐下。”
谢知衡坐回石台。
袖子已经黏住伤口,谢临渊没有直接撕,只一点点湿润血痂。动作很慢,手却比在堂上面对质问时稳得多。
布料揭开,露出一道长长的擦伤。
他看了一眼,嘴唇抿紧了。
“以后遇到这种地方,别总往前走。”
谢知衡望着他的侧脸。
“死牢里,叫我别睡的人,是你?”
谢临渊的手停住。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
“是我。”
“你看见我倒下了?”
“没有。”
谢临渊重新蘸水,擦去伤口边缘的泥。
“那晚有人要把你转走。我在外面盯了两日,听见送尸车进去,就从旧水沟摸到了牢墙下。”
“那条沟太窄,爬不过去。隔着石栅,也看不见你的脸。”
他顿了一下。
“我叫你,你不应。”
湿布在掌中被攥得很紧。
“后来听见里头的人说,灌得太急,怕是没气了。我想拆石栅,怎么也拆不动。”
谢知衡看向父亲的手。
几根指节上,有细碎的旧疤。
过去他看见过,以为只是常年走镖留下的伤。
“你叫来了狱卒?”
“我敲石头,踢水栅。他们怕惊动外头值守的人,下来看。我说人还有用,死了谁也交不了差。”
谢临渊喉间滚动了一下。
“那时我也不知道你到底还有没有气。”
他没再往下说。
谢知衡却已经听明白了。
父亲站在墙外,用敌人留下他的理由,求那些人回头看一眼。
后来有人喊取水。
再后来,他在那具身体里醒了过来。
这两件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仍旧无人能答。
谢知衡低头望着伤口。
他来不及见到原来的谢知衡,也无法替那个人接受迟来的解释。可是此刻父亲指间的颤抖,又实实在在落在他的皮肤上。
“我等过你。”
话出口时,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那句“我”太自然了。
谢临渊没有抬头。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谢知衡声音很轻。
“你在外头数秋决还有多少日,里面的人数的是今天还有没有饭,明天会不会再挨打。”
“你觉得只差最后一段路。”
“他未必走得到。”
谢临渊手中的湿布垂了下来。
许久,他低声道:“是我算错了。”
没有解释,也没有再说自己救过多少人。
晨风吹过来,谢知衡袖口有些凉。
他拿起石台上的布条,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