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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差三两七钱。”
魏陈氏的声音很轻。
“路上用了些,办丧事用了些。我这些年做活,能攒的都攒了。”
谢知衡没有碰钱。
“你以为我们是来追回助殓银的?”
她点头。
“那笔钱,到底为什么给你?”
魏陈氏抓住布角,指节一点点发白。
“让我认尸。”
“认你丈夫,为什么要给钱?”
屋里安静下来。
门外,男孩坐在廊下,一口一口吃着热饭,吃几口便朝屋内望。
魏陈氏看了儿子一眼。
“因为我说,身体不像。”
她记得领尸那天,下着细雨。
魏廷秀的头被放在一张草席上,脸清理过,她认得。
左眉边有一道旧疤,前牙略向里偏。成亲十二年,她不会把那张脸认错。
可掀开裹尸布,她便觉得不对。
“他左腿以前折过,膝下有块骨头鼓着。冬天疼,夜里睡觉,总要在
魏陈氏望着桌边,像又看见了当年的草席。
“那具身子,两条腿是直的。”
她当时提出异议。
梁敬叫来仵作。
仵作没有细看,只说人死后与生前不同,家属悲痛,容易看岔。
她不信,还要再看。
后来,梁敬便将她领到偏房,放下二十两银子。
“他说,头是我丈夫的,已经够了。领走,孩子还能有个能祭拜的坟。”
“若不领,便当无人认尸,一并处置。”
魏陈氏低下头。
“我那时身上只剩几十文钱,住的客店也欠着账。孩子还在村里等我……”
谢知衡没有问她为何不告。
她当时面对的,正是掌管尸身与文书的人。
“你收了银子,把尸身领回去了?”
“是。”
她把钱往前推了一点。
“我知道不该拿。可我不能连他的头都带不回去。”
话到这里,声音终于断了。
她抬手捂住嘴,尽力不让廊下的孩子听见。
苏见微递过去一块干净布巾,又将那包银子往回推了推。
“先收着。今日问话,与你有没有攒够银子无关。”
魏陈氏没有去拿。
过了很久,她才问:“那具身子,是别人的,对吗?”
“有这个可能。”谢知衡道,“需要开棺复验,不能只凭记忆定。”
魏陈氏缓缓点头。
“验。”
她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
“若真是别人的,帮他找家里人。”
她的供述,将三口棺之间的线牵了起来。
魏廷秀生前左腿有旧折。
家属认领的身体,却没有。
而邵问渠另记的一具尸身,也恰好出现了“前验左胫旧折,后验无”。
谢知衡重新调取三名死囚的入牢验身底单。
两人的身高相近,年岁也只差两岁。第三人略矮,齿缺明显。
梁敬处理的,恐怕不只是把死人换成活人。
他还在调换尸身各处能够证明身份的部分。
一颗家属认得的头,配上一具不属于他的身体。
有头可以交差。
有文书可以归档。
身体上的旧伤一旦被绕过,另一名本该处决的人,便有机会从整套核验中消失。
但这仍是待证的推断。
萧既明批下复验文书,派苏见微与周仵作同去临水县。另两具尸身的交付去向,也同时追查。
魏陈氏离开询问房时,儿子立即站起来。
“娘,能回去吗?”
“能。”
她牵住孩子的手。
男孩看见布包还在,悄悄松了一口气。
谢知衡送他们到门边,忽然被男孩叫住。
“我爹的案子,也会再查吗?”
孩子努力仰着头。
“他们都说他是强盗。可我娘说,不能因为他是我爹,就说他一定没做过。”
谢知衡看向魏陈氏。
她垂着眼,没有替孩子催问。
“会查。”他答道,“他做过什么,就按查出来的事实说。”
男孩认真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没有要求一定还父亲清白。
只是想知道,村里那些跟随他长大的骂声,究竟有没有依据。
当晚,梁敬再次被带进询问房。
萧既明将魏陈氏的供述放在桌上。
“她当年已经指出身体不符。为何不复验?”
梁敬看过第一页,便不再往下翻。
“首级无误,处决无误。”
谢知衡坐在对面。
“人有头,也有身体。你不能替文书挑它愿意承认的部分。”
梁敬抿紧嘴。
“那具身体是谁的?”
“记不清。”
“魏廷秀原来的身体,去了哪里?”
仍旧没有回答。
谢知衡将三口棺的编号依次排开。
“邵问渠就是看见了这些不对的地方,才跟着车进义庄。你发现他在棺里,知道他会开盖复验,所以把他钉在里面。”
梁敬慢慢抬起头。
“我已经认了邵问渠那条命。”
“你认了一条,别人的去处就不用说了?”
桌边灯火轻轻晃动。
谢知衡指着第三份验状。
“你付二十两银子,让魏陈氏领走一颗丈夫的头。”
他把另外两份推到梁敬面前。
“另外两家,你付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