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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钱望舒偏过头,没有看他。
谢知衡将方才搜出的纸包位置说给他听,问道:“你替钱掌柜装过这份书样,或放过药吗?”
“没有。”
沈砚秋答得很快,随即又补充:“昨日我见过这些试印页,但没有这丸药。我回周家教书前,稿子便还给他了。”
“钱掌柜经常含药?”
沈砚秋看了看那颗褐色药丸。
“我不知道。他来书院时,倒常从山长这里讨茶喝。”
“我也会咳嗽。”钱望舒忽然道,“药是我自己吃的。”
谢知衡抬起眼。
“方才不是不知道谁放的?”
“我一时没认出来!”
钱望舒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滑下。他抬袖要擦,手举到一半,又生硬地放了下来。
“这种药都差不多。我在别家买过,随手包进书样,忘了,有什么奇怪?”
谢知衡没有同他争。
他请书吏将三个回答照次序写下。
不知道。
兴许伙计所放。
自己买来服用。
钱望舒望着落笔的书吏,脸上的怒意一点点散了,只剩下紧绷。
顾惟清站在门边,忽然问:“这和我兄长吃的药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沙哑。先前被问田产账目时,他还会急着辩白,如今却只盯着碟子里那颗药。
谢知衡将新药盒挪到桌面中央。
“昨日,济春堂装了六丸。”
他没有用药去示意,而是在纸上写了六个小圈。
“阿满见山长含过一丸。”
划去一个。
“山长另压碎过一丸,碎药与带血手帕一同留下。这一份已经找到。”
又划去一个。
“今日席间,山长服下一丸。盒内剩三丸。”
最后一个圈被划去。
余下三个,与盒中所存相合。
顾惟清听明白了,眉头却仍皱着。
“没有少。”
“对。这只能证明,数目对得上。”
谢知衡看向钱望舒的书样。
“不能证明,放进去的六丸与后来所存、所服的,始终是同样的六丸。”
钱望舒的手猛地攥住椅沿。
孟春娘原本垂着眼,此刻也抬起头。
“可这也可能是他自己买的。”顾惟清道。
“所以要核实来处,不能因为多找到一丸,就说他换了药。”
谢知衡答完,请孟春娘再叙述一遍药盒险些被扫落的经过。
她站在桌旁,伸手比了比当时的位置。
“钱掌柜把包布铺开,我看他的账。他伸手去拿那册厚的,布角带到药盒。我听见盒子擦着桌面响了一下,就回头。”
“回头时,看见什么?”
“他已经接住了。”
“盒子是否仍开着?”
“开着。我还说,让他赶紧放平。”
“药有没有掉出来?”
孟春娘迟疑了一下。
“没瞧见。”
谢知衡又问顾惟清和沈砚秋。
两人同样没有看清。那一刻,他们都在看钱望舒抽出的账册。等重新望向药盒,它已在钱望舒手中。
钱望舒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就是没看见。”
“是。”谢知衡说,“不能把没看见写成看见。”
这句话让他稍稍抬起了头。
但谢知衡随后问:“你呢?”
钱望舒不动了。
“药盒在你手里,你知不知道有没有掉出药?”
“没有。”
“确定?”
钱望舒看着他,过了很久,道:“或许……掉了一丸。”
杜成安停下正在整理纸张的手。
“掉在哪里?”
“布上。”
“你先前说,只接住了盒子,别的没碰。”
钱望舒的呼吸急起来。
“谁遇上这种事,都不可能把每一下记清楚!他又催账,又问退书契,我脑子里乱得很。”
谢知衡没有提高声音。
“若掉出一丸,你后来做了什么?”
“放回去。”
“用哪只手?”
钱望舒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这一眼很短。
谢知衡却没有顺势替他作答,只等着。
半晌,钱望舒说:“左手。”
“从布上的什么位置捡起?”
“就在……账册旁。”
“放回药盒以后,为什么又有一丸包进你的书样?”
钱望舒嘴唇张开,却没发出声音。
外头的许庭兰终于被带进来,等着指认试印稿。
少年走到门槛便停住了。
他先看沈砚秋,又看那份没有名字的文章。认出自己写的句子后,他眼圈发红,仍规规矩矩向萧既明行了一礼。
钱望舒看见他,忽然避开了目光。
谢知衡把那片裹药的纸翻转过来。
外侧露出的字,与桌上的试印稿用了相同的版式。它究竟从哪一页裁下,还要细找;但一个掉落后随手放回的动作,不会自行替另一丸药折好四道纸边,藏进书脊。
“钱掌柜。”谢知衡道,“药可以掉。人也可以忙中记错。”
“但这丸,是有人收起来的。”
钱望舒喉头滚动。
他低着头,许久才挤出一句话。
“我把他掉出来的……留下了。”
沈砚秋往前一步,被杜成安抬手拦住。
谢知衡仍站在桌旁。
“那你放回盒里的,是哪一丸?”
钱望舒终于抬头。
他先看药盒,又看那片薄纸,眼里刚才勉强撑着的辩解忽然没了着落。
没有人催他。
窗边的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他像被那点响声惊醒,肩膀一缩,随即用两只手捂住脸。
隔着指缝,传出来的声音很低。
“我只想让他今日说不成话。”
“没想让他死。”